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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心生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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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侍女乖巧地递上净手的巾子,奉上清茶,屋内宽敞明亮,没有想象中的铺张,三姨将角落的熏炉换上,鼻尖飘过阵阵冷梅幽香,气氛有些凝重,见众人都不说话,沈追月便道:“这香真是好闻,我能……厚着脸皮讨要些吗?”
“三姨,去我卧房取些给沈姑娘吧。”他微微一笑:“这香提神,你若喜欢,日后吩咐碧珠来取就是。”
“这茶真是不错,不知我也讨要些,公子可会吝啬?”虞缺放下茶盏,一脸兴趣盎然,穆澜淡淡道:“虞姑娘客气了,这茶叶,只怕是我给,姑娘也不会要。”
“怎么会不要。”她抬眸望向徐长宜,“穆公子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我可是对公子,好奇得紧呢。”
徐长宜道:“先前我险些命丧姑娘手中,不知姑娘今日,可是要再杀我一次?”
“险些?你当我傻子吗,我亲眼瞧着你断了气!”虞缺神色一寒,“我还真就想瞧瞧,再死一次你会怎么样?”
眼见着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沈追月禁不住瞟向穆澜,她刚才与徐长宜在园中便遇到了这位传闻中的大魔头,一身红衣,就这么站在她面前,嚣张邪魅的笑颜,险些让她无法直视。
她对徐长宜说:“既是熟人,我们不如,好好聊聊?”
“小木子,你这里除了茶就没吃的了吗?我好饿啊,我想吃清蒸鲑鱼,剁椒鱼头,糖醋鲤鱼,红烧鲈鱼……最好弄个全鱼宴。”
伊川眼瞅着穆澜,一脸的期期艾艾,总不能说他之前吃了不少零食,现在不过几个时辰他便饿了吧?不能,万万不能。
可他这副心思,显然某些人猜不到。
“怎么那么快就饿了?”虞缺皱眉,杀气不知不觉散去几分,“你吃了一路,怎么刚坐下就是全鱼宴?”
“吃鱼补脑子呀。”他眸光一亮,从袖子里掏出刚买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知道本少为什么那么聪明吗?就是吃鱼吃出来的啊。”
沈追月扑哧一声。
虞缺道:“我最讨厌吃鱼。”
“怪不得你没有本少聪明。”折扇敲了敲她的头,穆澜目光一闪,徐长宜的脸色也变了变,可当事人却似一无所觉。
“伊少,麻烦日后少拿你的东西碰我。”
“可我已经碰了很多次了。”伊川笑眯眯地道:“大不了我让你碰回去。”
虞缺顿时没了想法,是的,她说不过他,从认识到现在,每次都是被他噎得死死的,这种史无前例的挫败感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行走江湖,从来没有人会与她这般说话,想杀她的人那么多,她手里的鲜血更不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滥杀无辜,只不过,她停不下来,那种止不住的寂寞,一个人,孑然一身的时候,近乎病态的渴望着他人的关注,哪怕是忌恨。
恨她的人越来越多,包括那些自己都忘记是否有过深仇大恨的人,都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她越发随性张狂,妖女,妖女,罢了,她便当个喜怒无常的妖女吧。
她实是个洒脱的人,心中便也不再纠结,索性就过着这种逃亡追逐的生活,游遍大好河山,偶尔收拾几个看不顺眼的人,倒也自得其乐。
“既然如此,虞姑娘,有什么话,我们稍后再谈如何?”
“吃东西就不必了,我怕吃了,就只能下地府和众位谈谈了。”
“我还当虞姑娘是有气度的人,竟然害怕我们谋害于你,便不该来此,若是有心,只怕虞姑娘你,现在也不可能还坐在这里了。”徐长宜站起身来,神色平静,“姑娘还是要我先动手?”
一把折扇突然横在两人的眼前,“怎么又是打打杀杀的,不是说了吗我肚子饿啊,两位姑奶奶,我们能吃饱了再聊吗?”
徐长宜却是不看他一眼,径自走到沈追月面前,“沈妹妹不如先回去歇息如何?免得回头误伤了就不好了。”
沈追月连忙起身,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穆澜,点头。
“那……那姐姐小心。”
“谁让你走了?”
耳边有风声擦过,沈追月大惊,只觉自己突然被一股大力掀翻在地,痛得当即泪花便涌了上来,碧珠连忙上前去扶,谁料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沈追月刚想站起来,亦觉后脖一麻,也晕在地上。
徐长宜站在那二人身后,将她们扶到旁侧,穆澜看着虞缺,黑眸幽深,“姑娘不必迁怒无关之人吧?”
“穆公子怕是忘了,我不正是喜欢迁怒于人,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吗?”
白伞啪地一声打开,穆澜闪身,只见他指尖缠着几根细丝,白伞的攻势凌厉,却每次都被细丝缠住,二人不觉间过了数十招,其实若论武功修为这两人应该不差上下,可虞缺真正擅长的,却是那巫蛊之术,而这蛊虫神出鬼没,一个分心便是后果难料。
伊川在一旁看的连连摇头,他瞥向观战的徐长宜,转了转眼珠子,走了过去。
“长宜,好久不见。”
“想不到伊少还记得我。”她冷淡一笑,“你不是隐居了吗,怎么和女魔头混在一起了。”
伊川抿唇,“还在为当年的事生我的气吗?长宜,为什么我放下了,你还放不下呢?”
“放下?”她看着眼前正斗得难分难解的二人,声音有些迷茫,“如果那群人死了,说不定我就放下了。”
“你难道还在想着报仇的事?”他叹道:“灵台天宫野心勃勃,徐家妄图以此要挟,确实是不明智,但竟然你还活着,便还是幸运的,莫想太多了,你的父母族人,也不希望看到你为报仇,误了自己。”
“不是你的家破人亡,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放弃?伊川,在你看来徐家是罪有应得,连莫瑶的死都是理所应当的吧?”她眨了眨眼,只觉胸口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心口发疼。
“伊川,我觉得,瑶瑶为你死的不值。”
瑶瑶,为你死的不值。
伊川愣住。
虞缺眼角瞥去,见那二人正在聊天,便止住了攻势,竟朝那二人的方向放出蛊虫,伊川连忙拽过徐长宜,躲向一旁,穆澜五指并拢,那丝线趁势缠在了虞缺的腰间,一股钻心的疼从□□传来,虞缺疼得冷汗直冒。
她拽着腰间的细丝,不一会儿掌心便是一片鲜红,那细丝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竟是无论怎么用力都拽不断,只割得满手火辣辣得疼。
“放了她吧,小木子。”
穆澜转身看向他,对视良久,终是渐渐松开。
虞缺只觉身体像是要断成两截一样,顿时半跪在地上,汗水沾湿了额前的几缕黑发。
只听呼啦一声,一条黑色的蛊虫腾空飞起,虞缺吹了一声口哨,那蛊虫扇动着翅膀,发处嗡嗡的叫声,穆澜挥袖欲卷,却见那蛊虫将袖口撕成两半,飞来的势头仍丝毫不减。
虞缺冷笑一声,在那蛊虫要近身的一刹那,一把长剑突然横在了穆澜身前,那蛊虫撞在了剑身上,伊川迅速一个翻腕,将它甩脱在地,剑尖迅速地将它钉在了地上,虫子扇着翅膀拼命挣扎,最终吐出一口白沫,无力动弹。
虞缺脸色瞬间冷下,她强忍着腰间酸痛,挥手将长伞甩了过去,伊川挽了个剑花,只见空中剑光莹然,白伞在空中发出呲拉的声音,不过一会儿,那伞面便破碎不堪,只剩下一根竹撑,掉落在地上。
这已经是被他毁坏的第二把伞了。
“虞姑娘,恐怕今日我不能再放过你了。”穆澜淡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虞缺唇角一勾,怒极反笑地道:“反正,活着死了,对我而言,都差不多,哈哈。”
“木子。”伊川叹道:“你将她交给我吧。”
穆澜看向他,眼中闪过惊疑,其实他刚才就想问了,为什么不让他杀她,难不成……
“现下她是人人得而诛之,我若是不给出一个交代,只怕……”
伊川道:“那就让我看着她吧,交代……我自是会给的。”
穆澜沉吟道:“为什么?”
为什么?
伊川看向虞缺,她冷冷地回视他,红唇勾出讥诮的弧度,黑发因为打斗散乱得披着,更显张扬。她是长得极美艳的人,一双乌黑的眼珠蒙上寒意,就像他袖中的长剑,随时会出来,给人无声无息地一记重击。
徐长宜一直没说话,她跪坐在虞缺的对面,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对上那一双如寒潭般平静冰冷的眸子,她笑道:“虞姑娘,你放心,我也不会让你死的。”她轻轻地靠了上去,俯身在她耳边呢喃:“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虞缺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仍旧面无表情,徐长宜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冲那二人道:“不如先去通知各大门派吧,就让伊少看着她,也未尝不可。”
伊川上前伸出手,虞缺冷哼一声,扶着地面站了起来,伊川讪讪地摇了摇扇子,“今后怕是要委屈你了。”
“既然被俘,就没有委不委屈的,你这么惺惺作态,真是让人恶心。”
“你放心吧。”伊川却对她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她觉得好笑,这个人说不会让别人伤害她,可是他频频对自己出手又说明什么呢?他又是站在什么立场来说出这样可笑的话,难道他不知道,她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下场,就是他害的吗?不管即将要面对怎样的审判,她都早有准备,她根本不害怕。
因为一定会有这样的一天,一个人永远不可能逃一辈子,她早就知道了的。
可是……她怎么会觉得愤怒呢。
她越想越好笑,越是想笑,心底就越觉苍茫,恍然间有种被人欺骗了的错觉,她想起这几天,她不再是一个人,不再是戴着可怕的面具,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再像往常一样的乏味,因为总有人会拿着好多好吃的东西给她,甚至她无需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更不会再一次一次地午夜梦醒,梦见那骇人的白骨,淋漓的鲜血。
她觉得好可怕,因为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这个人,这个此刻摇着扇子,喜欢胡言乱语的人。在她孤寂的生命里,留下了些许温暖……所以让她竟然产生了不再孤独的……错觉。
那么愤怒什么呢?她问自己,是因为他那一剑,是因为他站在他人的立场,还是因为他接近她,只是为了监视她……她愤怒的,只是那些所谓的温暖,原来竟是那么的不堪一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