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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任家老宅  “赤,匪 ...

  •   “赤,匪,我承,”谢光陈猛一激灵,清醒过来:“不,我不是□□,不是。”这可不能乱承认,承认自己是□□,就算他今天放过自己,以后还能活命?那可是全家都跟着遭殃的罪。
      “看来你不愿承认?不愿承认是□□让你来找任先生的?”手上,再度加重力道。
      谢光陈整条手臂痛得几乎麻木,不过人到是明白过来了:“原来,你要我,帮你陷害任先生,你,要害他。”想到在县衙听到的一些流言,不禁更是后悔来天马山。难道应域兄真被赤化了?为啥这任应清非得要自己承认是□□?不会是县衙的意思吧?
      任应清倒是一愣:“你说我要陷害他?”
      “你非得要我,承认,是□□,不是为了,陷害他,那是为,啥?”谢光陈喘息着。
      “看来你还很维护他?你们到底看重他哪点?”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们?我来找他,帮我打官司,救人的。”
      任应清又盯着他看了良久,放下了抓着他的手:“你的意思,真不是□□派来的?”
      “不是,我没见过□□,真不是。”抬了抬受伤的手臂,渐渐恢复了痛觉,比死都难受。
      “打官司会带这么多酬金?不是带这些钱来收买他的?”
      啊?原来是这些钱惹的祸!此时,谢光陈那个悔,早知如此,就只身前来好了。
      “一部分是酬金,另外一部分,是想将女儿托付给他,因为官司如果输了,我会逃走,不晓得要几年才能回来,所以,这是女儿的生活来源。”这话其实只对一半,五年前谢光陈来看任应域时,两人曾开过一个玩笑,说等两个娃长大后,就结成儿女亲家,所以,这次谢光陈来找任应域,除了想让他出面帮自己救人外,也是以防万一自己逃亡,想提前把女儿送来交给他,这些钱,就当是未来的嫁妆。不过,得知五年前那娃已死,那个口头约定,却只能作罢了。
      任应清又盯着他看了会,说:“既然你坚持这么说,我会弄清楚的。我会马上派人到县衙去查,如果你说的有半个字假话,我不但会杀你,还会到谢家湾杀光你们姓谢的,另外,”加重语气:“还要杀了任先生全家!”
      就算自己说假话,有啥理由杀任应域的全家?这弯二果然不可理喻。谢光陈暗想,可不敢说出来,只能沉默以对。
      任应清回头对常三等人说:“给他点吃的,明早送他去老宅见任先生。”又将桌子上那些物件堆在一起:“这些东西,你拿走,任先生的客人,我是不会抢他的。”说完,扭头走出了屋子。
      谢光陈一愣一愣的,完全搞不清状况。
      他放过自己了?还归还了自己的钱?
      一帮弯二叹口气,看着常三恋恋不舍地将那些一并包好,交给谢光陈:“钱没要你的,还招待你吃喝,我老大太善良了,真不像个弯二!”到手的钱又飞了,他当然觉得可惜。
      任老大很善良?谢光陈此时,已经不知该怎么形容今天的遭遇。
      见常三去给他端饭,他忙说:“饭就不吃了,真的,我想马上就去见应域兄,马上就去。”说到后来,语气哽咽,这个阎罗殿,可不想再呆在这里了。
      见他如此坚持,常三又出去请示了老大,回来说:“好,我送你上去,看你伤成这样,也走不动,我搀你。”一手举着燃烧的松油柴照明,一手来搀他。
      常三是本地人,任姓本家,很得老大信任,在任家村的弯二中,也算个有点良心的。
      谢光陈在弯二们的注目礼中,一瘸一拐走出屋子,虽然又饿又累,还全身是伤,身体极度虚弱,但想到终于死里逃生,又生出无穷力量,支撑他向任应域家走去。
      不知待会见到应域兄,他有什么反应?
      谢光陈想着,心中又悲又喜。
      不一会就到了,任家村的房屋虽然不是很集中,但相隔也不怎么远,从那黑屋子到老宅,也就几嗓子的路。(当地话,能听到喊声的距离,称为一嗓子的路。)
      已是后半夜时分,一路上见到的人家,大多关门闭户,除了几声狗吠,基本是无声无息。满以为任应域家也是如此,可没想到,刚到坎下,就发现任家院坝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然而却没有什么声音喧哗。
      难道,任家出了什么事?
      两人加快脚步上前,走进院坝,见几个男人正在乒乓乒乓,把几块木板装订成木匣子,见到常三两人,只略略诧异地盯了眼谢光陈,就低头继续干活。
      一个男人轻声说:“常三,你也听到消息了?唉。”
      常三颤声问:“任先生那娃,又没了?”
      那男人奇怪地问:“你还不晓得?那你这么晚来老宅……”眼光重新转向谢光陈。
      “是,我送这位姓谢的来找任先生,他说有事求他帮忙。”
      几个男人朝屋里望了眼,说:“是来找任先生打官司的吧?人家现在这种情况,就不要去打扰了,过几天再来。”他们以为谢光陈是被人打伤的邻村人,来找任先生写诉状的。
      谢光陈推开常三的搀扶,踉跄着走进堂屋,常三忙跟过去,身后的男人不住叹息。
      屋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女的大多眼神红肿,显然刚哭过,有的还在偷偷拭泪,见到常三,也都轻声招呼,显见是本村人。
      谢光陈哑声问:“应域兄呢?”
      屋里的人虽不认得他,见和常三一起,也当他是任先生亲戚,说:“在偏棚那边,还守着娃不肯离开。”那女人说着,又哭起来。
      偏棚是正屋旁边的简陋住所,平时堆放杂物,或者碾米磨面的地方,是这一带的建筑习惯,根据家境的不同,偏棚也有大有小。一般死了人后,尸体先停在偏棚,等入殓后才能进堂屋,接受孝子的祭拜,如果是没有后人的年轻人和小孩,也要停在这里净身,穿衣,才装进木匣子,然后入土。
      常三扶着他往偏棚走去,一路上穿廊过舍,虽然每间屋子里,都亮着桐油灯或松油柴,但常三想起任先生死去的八个娃,还有那些恐怖的传闻,还是有些害怕,紧紧搀扶着谢光陈,生怕落下了他。平时,他就不敢一个人在这老宅里走,老觉得鬼气森森,脊背发凉。
      一连穿过好几间屋子,才来到偏棚,见到几个男人正无言地围着任先生,而任先生面色木然,席地而坐,眼睛眨也不眨,看着面前那木板上的小小孩童,那孩童,已被裹上了白布,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
      任先生坐在这里很久了,可是,他不想离开。
      六次了,这个地方,他已经像这样坐过六次!除了在夫人肚子里就小产的两个,其他的六个娃儿,也都曾经躺在这里,和他静静相望。每一次,他都这样坐着,无助地目送他们离去。
      为了避免这样的悲伤,他已经倾家荡产,做了力所能及的努力,但是,依旧不能改变这样的命运,依旧只能坐在这里,看着他的骨肉,一个又一个,离开他,进入那个不为他所知的世界。
      现在,是第七次!他的第九个孩子,在历经无数次伤痛和绝望后,凝聚了他和夫人无数希望的孩子,再一次,在他面前,闭上了那双清澈的眼睛。
      为什么这样?到底为什么?
      他和夫人,都出身大户,从小家教严谨,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特别是他,尽管幼年起就在外求学,熟读经史,有点薄名,但从不媚富欺贫,他拒绝出仕,不愿帮着那些贪官污吏压榨百姓,宁愿在这深山老林苦度日月,和夫人孩儿相伴到老,这样卑微的愿望,竟也得不到满足。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他找不到答案,只能木然地坐在这里。
      压抑而悲伤的气氛在蔓延,几个男人想离开,不忍,想劝,不知如何开口,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谢光陈走过来,握住任先生的手,低声说:“应域兄,节哀……”想起自己的遭遇,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任先生终于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谢光陈,彷佛不敢相信,又转头看了看大家,才说:“光陈兄弟,真的是你?”
      “是我,应域兄,好几年没来看你了,惭愧,今天一来就……本来是响午就该到的,可是……”可是,被任应清那个活阎王抓去关了起来,还打得他遍体鳞伤。
      “响午?”任先生看了看谢光陈肿胀的脖颈,吊着的左臂,瘸着的腿:“你响午就来了?那咋半夜才到?是在哪里耽搁了,还摔得一身是伤?”谢光陈说不出话来。
      “要是你响午到就好了,娃儿白天还好好的,就傍黑开始不对,开始是喊头痛,一会就吐,抽筋,到了上半夜……”说到这里,任先生惨然一笑:“天意!这都是天意!”
      看着任先生的样子,几个男人又忙劝:“任先生……”
      任先生对另外几个男人说:“光陈兄弟是大夫,医术很是高明,要是早到了半天,我娃儿也不至于走。所以说,这都是天意啊,天意难违啊。”长叹着,面色凄凉,四十出头的年纪,此时在众人眼里,彷佛一下老了十岁。
      任先生叹息了几声,对常三说:“是常三兄弟送我这兄弟来的吧?你在哪里发现光陈兄弟的?大半夜的,还亲自送他来,我光顾着难过,怠慢你们了。”
      谢光陈怒目瞪视着常三。
      常三又是心虚,又是尴尬,支吾了两声:“唔……是……”然后低下头去。
      看来今天,还真是做件伤天害理的事,常三不得不这么想。
      这时,一个男人过来说:“任先生,匣子做好了。”任先生又凝望了儿子半响,说:“拜托各位大哥大爷了,每次都这么让你们操心,我……”又挥了挥手,别过脸去。
      几个男人忙举着松油柴,将尸体抱走,偏棚里,仅剩下一盏桐油灯,一明一灭的,在夜风中飘摇。谢光陈陪着任先生站着,一时相对无言。
      常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时偷看下两人的表情,又看看四周,外面,黑魆魆的,如此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飘渺悠忽的声音,不知是什么野兽在叫?隐隐约约的,在山野间回荡。常三惊得身子抖索起来,脊背更加凉了。
      突然,院坝里喧哗起来,一阵凄惨的啼哭,划破了夜空的宁静。任先生听出那是夫人冉香玉的声音,终是忍不住,说:“光陈兄弟,你和常三兄弟先去屋里休息会,我去看看,等会再来陪你们。”
      谢光陈摇摇头:“我陪你去。”
      常三慌忙去提了那盏桐油灯,陪着两人从屋檐下穿过去,一路跌跌撞撞,来到外面院坝,见二十多人都集中在这里,娃儿已经入殓,但冉夫人抱着木匣子哭得死去活来,两个男人拿着木匣子的盖,站在一边。几个女人抹着泪,有的去拉冉香玉,有的哭着叫嫂子,或幺娘:“让娃儿走吧,既然他不留恋你,那也不宜留恋他了,他生就不属于你们,那就让他走,嫂子哇,让他走……”劝到后来,哭声盖过了冉香玉。
      男人们也都红了眼,转过身去。
      任先生强忍着泪,过去抱起他夫人,对旁边几人说:“钉上盖子吧。”双手捂住了夫人的脸,冉香玉将脸埋进任先生的胸,哭得本就孱弱的身子一颤一颤,几乎缓不过气来。
      几个男人迅速钉上盖子,又检查了遍,问:“任先生,是现在就让他上山,还是等天亮了问过冉瞎子……”
      任先生挥挥手:“不用,送他走吧,麻烦你们了,送他到松林坡,随便挖个坑就行,迟走不如早走。”后面几个字,几乎低不可闻。
      几个男人抬起木匣子,有的拿着锄头、铲子,还有的提着桐油灯,举着松油柴,默默往松林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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