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晚》卿枵殁

7、天瞑风雨骤，鬼魅当道行

　　尚是申时，天空就昏暗瞑迷，愁云惨淡，隐有闷雷滚滚。时而狂风大作卷起山中土石，南湖的稀疏莲叶吹得几乎倒过个来；时而一阵滂沱大雨重重砸到地面，催木叶萧萧秋杀万物。风雨骤至。
　　庭院里的竹刮得弯下腰恨不能贴上地面，有几丛倚窗的凛冽地抽着窗纸劈啪作响，被砚兰的小结界术隔开才解了秋风穿堂过的危机。
　　卿晔被砚兰一床蚕丝厚被包个严实歪在贵妃榻上，面上浮着病态的潮红，还要忍耐一波接一波的寒气砭骨，咬碎了一口银牙。
　　外面，这是鬼魅当道罢，不知何事竟引来天地变相。
　　“砚兰，我要出去一趟。”
　　“殿下？”砚兰错愕，病成这样也要出去？有什么事情比养病还要重要的？
　　“天有异相，我出去看看。”
　　“可是……”你的身体。
　　“无碍。”修为不在法器还是勉强能用的。
　　山麓柴扉，葡萄藤架，一圈疏落的木栅栏，一杆犁，一头黄牛系桂树。这里的阴气最浓，煞气最重。这里坐落一户普通人家。
　　隔着好远依旧清晰可闻的女子痛呼，憨厚的男子不知所措地苦求产婆保住自家娘子。林子里卿晔兀自淋雨。
　　约莫大半个时辰过去，呼号的风声转而悲切，呜咽着穿过这片树林。星月皎皎，清辉缱缱，已是烟霏云敛。
　　女子的挣扎渐起渐息，生死旦夕。
　　夜空万里时，只余下婴孩啼哭和男子恸哭——女子，大概是活不成了罢。
　　趁男子不备卿晔接近木屋，催动法器带出了女子，一只魅。
　　有执念不入轮回和无执念却入不了轮回的游魂凝成魅，不晓得你是哪一种。
　　第一次有女子进入结界，便是一只垂死的魅。魅在生育前服食新鲜取婴孩心脏能保住自己，显然，眼前的魅没有妄自杀生。
　　卿晔将天宫里炼出来的伽蓝珠喂给魅，一颗伽蓝珠能让鬼魅拥有百岁人身，享生老病死、入因果轮回。
　　待女子气息均匀平缓，起身叩首相谢。
　　“魅确是可以诞下子嗣，但往往会自身精气耗尽、形神俱灭。你……何故自取灭亡？”费解之下卿晔斟酌着发问。
　　大抵是终于寻到倾诉之人，魅款款诉述对丈夫的一厢衷肠。
　　自取灭亡？或许吧，明知不可为，可是他想要个孩子，我也想像人类那样为他生儿育女、相夫孝子。我是一只魅，除了一副不成身躯的躯体以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没有过往和未来，是他给了我亲人和未来。
　　他从山上捡了我回来带到家里，把唯一的床榻让给我睡，我不会烧饭就每餐做好才出去打猎。他专门猎了十几只野兔用皮毛为我做冬衣，又拿攒了许久的钱给我买罗裳胭脂珠钗，我不要他就说‘姑娘家哪有不爱美的’，下回进城里依旧带回来新衣花黄。
　　我不会搽胭脂他就带我向李屠夫家的婶婶学，我背着他央婶婶教我织布彩艺、洗衣烧饭，然后烧好了等他回来。第一次我给他炖了白菜豆腐，他就乐得半晌合不拢嘴，明明放多了盐他也憨笑着说好吃，还比平时多用了半碗饭。
　　我们上街，旁人跟着起哄，他怕毁了女儿家的清誉就同别人说我是来投奔的远房表妹。后来我们成亲了，乡亲们才知那是假话。喂鸡、织布他从来都不舍得我做，说他打猎的钱够养活我们了，还能攒下钱留给小孩上学堂。
　　我怎么舍得他失望？和他相识七年，成亲三年，真的很好。给他留个娃儿，留个念想我就很知足了……
　　“伽蓝珠可以让你拥有肉身，你们可以长久相守，百岁之后身形俱灭。”春水般清澈的蓝色瞳孔绽起金色的涟漪，一贯温文的笑颜。
　　魅，不，女子千恩万谢，再度叩首。
　　“无需介怀，若非你心存善念没有害人性命，今日即使我想救你都无能为力。欲知前世因，则今生所受者是；欲知后世果，则今生所为者是。不贪不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情爱么？徒扰六根清净罢了。以爱之名，痴妄地飞蛾投火；而我，既不爱六界，仍痴妄地不改初衷，是为何？
　　情爱……呵，大义……呵。
　　难得出去一次，本想渡一回苦厄，却闲惹了难解的愁思。

　　【申时】哺时，又名日铺、夕食等 。（当地时间16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