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海上来》Lily

8、8 有人敲卧室

　　8 有人敲卧室的门，是白小梅和邵云青。 “小姨，小姨，你没有事情吧？”邵云青在门外急切地问。他不知道杨梅贤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小姨今天怎么反常。总归，邵云青感觉到他小姨的情绪和平时不大一样的。 屋里的杨梅贤被邵云青的声音唤醒。一抬头，她看到窗户外吊着的一丛爬墙草，摇摇曳曳。她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髻，说：“没事情，没事情。” 邵云青的白小梅站在卧室的门口，样子很焦急。 白小梅说：“院长，好点了吗？” 杨梅贤看着白小梅，呆呆地看，一丝不苟。 白小梅感觉到杨梅贤的心里有一种牵挂。杨梅贤看自己的眼神是那么熟悉，又那么亲切。她想：我和这个女人是有联系的。 张妈已经准备好了饭菜，是中西合璧式的。有水果沙拉，煎牛排，咸黑面包，肉汤，还有蟹肉小龙包，几个拌菜。女主人的生活方式是已经很开放很有视野的了。邵云青刀子叉子乱用一气，一会儿去他小姨的盘子里叉一块牛排，一一会儿又去白小梅这面夹一只小包子，吃的不亦乐乎，连说：“好吃，小姨家的饭菜就是好吃。以后我是要常常来吃的。我爸爸的饭菜简直是传统得人绝望。没有胃口。” 杨梅贤已经恢复了常态。听邵云青这么说，她和白小梅都笑了。杨梅贤说：“云青，这样的吃相有点像个小狼崽。小心点，不要把自己噎住呀。”正说着，邵云青就把自己噎的个脸红脖子粗，“小心点嘛！”杨梅贤无限爱恋地看着邵云青，“年轻就好，即便是狼吞虎咽的样子也是活力无限的。” “小姨，你和我爸爸怎么差别这么大。爸爸每天吃的饭菜，我都疑心是孔老二周游列国的时候留下的菜谱，不知道搭配，也没有营养可讲，保守得不得了。” “当真是孔子的菜谱，也蛮刺激的，院长，你说是不是？”白小梅说。 “自然。云青，小梅，你们还年轻，口味都很激烈，是一往无前的，要求一种未来的东西。到了你爸爸那个年纪，吃饭不仅仅是解决生存的问题，我们是喜欢品味和怀恋一种记忆中的旧事情的。”杨梅贤说得很沉醉。 白小梅说：“院长，你为什么选学西医？” “没有什么志向的，我到英国的时候和你一样大的，是十八岁。在伦敦学了半年的西洋绘画艺术，又去日本，绘画和西医学是一脉相同的，学起来比较的容易，就学了。”杨梅贤轻描淡写地说着。 杨梅贤去日本是没有目的的。 她和詹慕斯一起去了英国。那天上船后，她看见秦鸿书在码头上死命地找她。杨梅贤看见秦鸿书的一瞬间，一颗心都要跳出来啦。她用力地招手，可是，秦鸿书挤在人群里，看不到她。眼看轮船就要开了，杨梅贤不顾一切往下冲。她要下船去，找鸿书去。她要告诉他他们女儿的事情。轮船已经启动，杨梅贤急得想翻过栏杆，跳下去。詹慕斯跑过来，急忙拦住了杨梅贤。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以为杨梅贤是不舍得离开上海和她的家人。詹慕斯说：“亲爱的，不可以这样的。船已经开了，你这样跳下去，很危险！懂吗？”
　　是的，已经晚了。杨梅贤看到了站在码头上的秦鸿书，他失神地朝船上张望，没有看见冲他挥手的杨梅贤。轮船已经开动，杨梅贤呆呆地站在甲板上，看着秦鸿书渐渐变小的影子，终于，只有一个黑色的小点了。杨梅贤知道，一切都过去了。 两行泪水淌在杨梅贤的脸上。她终于忍不住，靠在詹慕斯的肩头，抽泣。太晚了，秦鸿书在拥挤的人流中，什么都没有看到。
　　詹慕斯是一位好丈夫，他有高贵的血统，有成熟男人的魅力，他像呵护一只小鸟一样呵护杨梅贤，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让人难忘的日子。可是，回到英国，詹慕斯就染上了伤寒，不到半年，就去世了。杨梅贤不能在伦敦生活了，没有詹慕斯，她就像一叶孤舟，漂泊在茫茫的大海上，她的生活没有了指针和方向盘。她每天把自己关在伦敦郊外那个城堡里，她很寂寞，寂寞得像沙漠上的一根草，枯萎地厉害。她又不想回上海，不想见自己的那个买办父亲，不想再进那个散发着腐朽味道的，有一些阴郁气息的家庭。 那一天，她坐在壁炉旁。伦敦阴雨的天气有些压抑，心情无法排遣。杨梅贤顺手拿起一张报纸。昨天已经看过，没有什么新奇的消息。有关中国的消息更少。她无聊地翻着，不小心把茶水溅到了报纸上，就在茶水浸湿的那个地方，有一条短消息。是一则有关中国的消息，说在中国广州发生了连续的爆炸案件，意图在推翻清帝国的统治，最近的一起是7月20日发生的，是几个上海的学生企图策划和参与的广州新军的起义，结果失败。 杨梅贤马上坐不住了。她心里有一种感觉，秦鸿书和这起爆炸案子有关系的。杨梅贤一面托人打探秦鸿书的消息，一面收拾行装，决定回国去营救秦鸿书。她跑领事馆，找留学生。消息终于证实了。一点都不错，果然是秦鸿书领导并参与了这一次的爆炸事件。可是，当杨梅贤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完了。她就要上船的时候，得到了消息，秦鸿书已经死在了监狱中。 海面的波涛轻轻地海岸边的礁石。杨梅贤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秦鸿书已经死了，她也没有必要回国了。旁边正有客轮，杨梅贤像一片叶子一样，盲无目标地蹬上了那艘船。她也许会到爪哇国，会到非洲的某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岛上，或者，轮船还会沉到海底，葬身在那样一个绚丽斑斓的地方，也是一种享受的。杨梅贤不知道这一艘马上就要起航的船的目的地。可是，她不想再留在英国了。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已经到一个远离她的世界。漫漫长路，她只是在寻找到另一个世界里和他们会面的捷径罢了。 轮船在海洋上行使。经过了一场极大的暴风雪，又有一块南极来的巨型浮冰擦船而过，然后是在两块礁石的隙缝中卡了两天。船上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恐惧死亡和毁灭，独有两个人是镇定和平静的。一个是大胡子船长，这个德国男人，以他德国式的顽强和冷静，挽回了510位乘客的生命和希望。再一个就是杨梅贤。在一场比一场严重的灾难中，她是有一些快慰的。她急于要摆脱开生活的痛苦，到另一个世界去寻找她的爱人和亲人。唯一让她犹豫和不安的是，假如她真的走到另一个世界去，她不知道该这样面对秦鸿书和詹慕斯。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爱的人，一个是爱她的人。大胡子的德国船长以德国人特有的意志力，将一船人从翻腾的海洋中，带到了一片坚实的陆地。杨梅贤和一船人走下船的时候，像是摆脱了一个长长的噩梦。就是这样，杨梅贤来到了日本。她想，自己既然没有死去，就应该活得更好。 日本东京的中国人很多，这是一个安慰。春天来了，如雪的樱花和富士山皑皑的白雪像一贴尚好的药膏，慢慢地愈合了她心里的创伤。父亲去世，然后，是母亲去世。所有的怨恨都随风而去。人去了另外的一个世界，怨恨也会消散的。 “后来呢？”白小梅沉浸在杨梅贤的故事里。经历是痛心的，故事却是美丽的。现实生活永远和理想的境界互相脱节。 “我回到了上海，开了这家医院。”杨梅贤的情绪平淡多了。白小梅不会知道的，在日本的东京，杨梅贤又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痛。她是带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回到上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