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海上来》Lily

7、7 杨梅贤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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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梅贤像是从云端里掉在了地上，她听见金属器械“乒乒乓乓”的响声，然后，一声细弱的哭声，嘤嘤不绝，在耳边响起。这是十八年前的事情。 杨梅贤知道那是自己的孩子出世了。她长舒了一口气。 “是个女孩，很漂亮。”那个洋女人高兴地说。 “谢谢！”杨梅贤想起了什么，赶紧将手上的一只手镯摘下来，吃力地和那个洋女人说：“可以给我的孩子戴上吗？” “不可以的，她是新生儿。”洋女人和蔼地摆摆手。 “放到她的襁褓里行吗？”她问。 “那也不行。时间还有，不要着急，你先好好休息，你这个做妈妈的有点着急了。”洋女人微笑着，她不能答应这个不太合理的要求。 轻轻地闭上眼睛，杨梅贤尽心倾听一声又一声的嘤嘤的啼哭。手镯是秦鸿书送给自己的，上面的那一朵精致的小梅花是秦鸿书刻上去的。杨梅贤知道，他们宁愿自己死掉，也不会让她和女儿在一起。她担心事情迟早要发生，所以，想将这一只手镯放在女儿的身边。只要她不死，她就要找到女儿。 恍惚之中，自己仿佛又是在黄浦江边的沙滩上，秦鸿书笑盈盈坐在杨梅贤的身边，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杨梅贤。 杨梅贤说：“是我们的孩子。” 秦鸿书点点头，他好象还是穿着那件老古董一样的长衫，脸上有一些拘谨的不开放的神情，像是刚从无锡的老家到上海来读书的时候。 “可是，我们不能结婚。你们秦家都给你娶了一房太太，我么，我父亲让我和詹慕斯到英国。人类进化了，却越来越没有自由与朝气。”杨梅贤这么说，神情凄然：“不过，我们有自己的孩子。” 秦鸿书不说话，只是看着滔滔的黄浦江水，水面上有几只机械的货船，拉这满满一船的货物。一群的海鸥在他们不远的地方游水。 “那是我们家的船。”杨梅贤指指江面的轮船，船身上都有一个大大的杨字。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杨梅贤说：“鸿书，我们两个带上我们的孩子到国外去吧。从一只只轮船进来的地方出去，就可以到另外的一个世界，听说，那个世界很自由的。到了那里，就不会有人阻碍我们啦。” 秦鸿书还是不说话，他默默地站起身，朝着岸上走去，消失在一片烟云之中。 “不要走，不要走，鸿书，鸿书！” 杨梅贤醒来，洋女人已经不在了，秋香叫了一声“小姐，你终于醒了。你昏睡了两天两夜哪！” “我的孩子呢？”杨梅贤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 秋香说：“小姐，你要不要喝点粥？” “我的孩子！” 秋香好半天不说话。 杨梅贤的母亲进来了。母亲是父亲的第九房太太，十六岁来到杨家，十七岁的时候，生下杨梅贤。母亲走过来，用手帕擦擦杨梅贤头上的点点虚汗，说：“梅贤，你醒了？这就好，这就好，你好好养病——” “我的孩子！”杨梅贤直直地看着母亲。 “啊，我找了个奶妈带她，你现在这么虚弱，不能见孩子，等你养好病——”母亲的眼神在躲闪，想掩盖什么。杨梅贤的心在痛。她知道她可能见不到她的孩子了。杨家不会让她养这个孩子的。 秋香看得很紧，杨梅贤连寻死的机会都没有。 杨梅贤说：“秋香，你用不着这样，我不会去死了。生命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珍惜我的生命。我要活着，我要看我的女儿。秋香，你告诉我，他们把我的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小姐，是给奶妈带去了。”秋香吞吞吐吐。 “奶妈在哪里？” “这个我不知道，小姐，真的不知道。”秋香一个劲儿地摇头。 杨梅贤叹了口气：“连你都不和我说实话。” “小姐，你还是好好养身体。不瞒小姐说，老爷这几天脾气可大哩，都没有来过九太太这边。”
　　秋香很担忧的样子，“老爷他，说，他说，你不回心转意，他就永远不到九太太这边来的。”就是这样，她的母亲是她父亲的一个玩物，杨梅贤自己是她父亲的一张赌牌。 “他还说什么？”杨梅贤问。 “老爷说，永远都不许你出这个门，如果你不和詹慕斯结婚。”秋香声音小得似蚊蝇。 “没有啦？” 秋香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杨梅贤冷静地说：“秋香，你去告诉九太太，说我同意嫁给詹慕斯，但是，她要告诉我，她把我的孩子弄到哪里去了。还有，叫她别来，我不想见她。” 秋香犹豫犹豫，：“小姐” “说吧。”杨梅贤看着秋香。 “小姐，你也不要太难过——” “你不说就不要说。”杨梅贤把身子靠在被子上，她有点支持不住。 “小姐，孩子没有让奶妈带。”秋香给杨梅贤端过一杯玫瑰鲜花泡制的茶，是杨梅贤喜欢喝的茶。 “我知道。”杨梅贤又是一阵心痛，可是，表面上看，她很平静。 “孩子被老爷送到了育婴堂。我偷偷跟着去看的。” 杨梅贤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 “小姐，我记住了那个育婴堂的名字，叫圣玛丽育婴堂。小姐，你不要怪我，我拿了你的一只手镯，你那个时候，还昏睡。我就从你的枕头下那了那只镯子，放在了孩子的襁褓里。我想，以后你们母女相见，可以作一个信物的。”秋香从八岁就跟着杨梅贤了，杨梅贤拿她当妹妹看。杨梅贤读书的时候，也会特意教秋香认一些字的。 杨梅贤还是听呆了。她翻翻枕头，镯子真的没有啦。她的手在不停地颤抖，茶水洒到了被子上。秋香赶紧接住杯子。 “小姐，要不要回九太太的话了。” “谢谢你。秋香，真的谢谢你。”杨梅贤闭上眼睛，再也不想说话了，她一点力气都没有，觉得自己要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杨梅贤才睁开眼睛。她对秋香说：“你去吧。把我的话告诉九太太。”秋香找不出话来安慰小姐，只好出去了。杨梅贤倒是格外的冷静了。她想着该如何到那个叫圣玛丽的育婴堂去抱回她的孩子。杨梅贤的父亲杨宣宝是上海滩上最大的买办。他要把杨梅贤嫁给五十多岁的英国人詹慕斯。詹慕斯是清朝皇室的大红人，和摄政王载沣有很密切的关系。杨宣宝是要把自己第九房太太的这个女儿当作一个筹码压在了他日渐达到鼎盛的生意中，以便于他的事业更上一层楼。生意是杨宣宝的精神鸦片。他从一个当铺的小伙计，变成今天积轮船公司、饭店、银行于一身的大家，又精通洋务与买办，没有一种信念和安慰，他不会发达到今天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