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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章 云慧(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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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他用收捡谷间菜园的时间最后检视了一下自己的决意,然后便去客房找到正闷闷不乐的使者,告知了他自己愿意接纳主持之位的恩赏。
使者当即喜出望外,牵马离寺,北上复旨。那天傍晚,江昌城里遣来一位侍从捎信,告知云慧城里正在为他准备北行的车马、护卫,一日后启程,让他做好准备。这必是使者经由驿站通报了城中官员,只是,他没有想到会出发得这样快。
“西地堪忧之际,翟修德侵扰河中,凌阳守军说不准就保不住南北大道了。未免夜长梦多,我等快去快回才是。”传信的侍从向他解释说。
翟修德,即是岗寨起义军的首领。去年,河中、江北爆发的各式大小起义中,即是这支起义军截断了南北大道,集结了十万人马猛攻凌阳。
这让出游江南的夏殇帝高易无法北归,滞留江昌,也让七万魏军紧急被调往关中,为中都解围。现在,各式起义军都已消匿,被镇压,或被吞并,只剩这一支,成了一方势力,据守于河中以西河源汩地的丹罗城,并时不时侵扰河中地带。
据说,翟修德在河源汩地很受民众爱戴,故而实力不减,且称帝建国。总之以现今的局势来看,大宇朝想要牢牢守住中都凌阳、把持住南北大道已有些困难,虽不至于马上失守,但也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南北大道一旦切断,江昌这里将会怎样?云慧不知道。他只能企盼,不会再有一番血雨腥风肆虐江南。
云慧收捡了一百多部经卷抄本,装了两大箱子,准备携带北上。出发的那天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湿了所有来门殿送行的僧人的僧袍。师父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与他作揖道别。云慧坐上马车,不舍地回望。车轮在红泥地上压下深深的辙子,寺门逐渐远去,直至融入茫茫青山的一片黛色之中。
此番离去,不知归期。云慧想着,放下了车后的帘布,转头看向了马车前方。
路过麂子口的时候,云慧透过车窗看到了茫茫烟雨中的江昌城。灰色的曲瓦,青色的砖墙,远山依稀,而城下的天江水正滔滔奔流。这是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卷,只是,这美景也终结了一代帝王的暴行,并掩埋了他无尽的哀痛。
去年,平盛城被关东王家父子攻占后,赵王高宏在京城被拥立为帝。夏殇帝从此无心北归,命人修治江东天阳宫。从此,殇帝手下开始人心涣散,不久,右屯卫大将军秦密便推举为头领,兵变弑君。
兵士们掠夺了宫廷财物,之后聚众北归。有一部分人走南北大道,半途遭遇了宇军的重创,兵败后,残部逃往西边汇入了岗寨军。而另一部分,往东迂回行进,此后没入民间,再无踪迹。
夏殇帝辞世后,江昌卢景王不想生事,很快就派人进京,宣布其欲归顺平盛的朝廷,并且将亲率部众护送殇帝的灵柩回京。那时,曾经的赵王高宏还在帝位,不过,护送灵柩的队伍走了一半路程后,高宏便将帝位禅让给了王信。
天下易主,谁都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只不过,王家名正言顺。半道来“迎接”卢景王的梁王王吉出突袭大败楚军,卢景王从此被迫进京降宇,至今未归。
“去年,送灵柩的马队也走过这里吧?”云慧听到一旁侍卫感慨地问。
“走过。”雨水中,他身旁的同伴回答他道。
“但愿我们这次北上不会有去无回啊。”最初的那名侍卫远眺城池,露出自嘲的一笑。
三叉口的江水漫过了两旁的湿地,已经看不到烧黑的木头,以及断裂的旗杆。去年楚军曾与宇军在此地酣战过,就是因为王家父子扣押了卢景王,而郡王手下不服,便激起了战事。
现在,农人们已经回到了路旁搭起了草棚,孩子们也占据了浅水的湿地,正在拾捡着蚌壳。土地能治愈创伤,云慧突然想起了这样一句话。他忘记这是谁说的了,不过,无疑没有说错。细雨暂歇,远处的江面上扬起了朵朵白帆,它们载着船舶穿行在灰色的雾霭中,划过灰色的水面,破浪前行。
前往凌阳的一路都没有遇到麻烦,在此之后,进入了河间地区就不再有战事的忧虑了。半途,他们听闻梁王王吉出在鹰翔谷又打了胜仗。这位亲王自从关东起事以来,于亲历的战事中几乎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乱世出豪杰啊。”驿站里歇脚的一位行商人抖了抖鞋里的沙土,叹声说。“关我们什么事?”他一旁秃了头的同伴鼻嗤一声,“豪杰那都是别人命里当的,我们只求仗别再越打越多就好。”
宇替代夏之后,京城的名字不再叫做平盛,而是改回了晋时的古称,兴安。兴安城坐落在临水南岸的平原上,平原被皓岭三面环绕,无数条临水支流从皓岭上奔流而下,灌溉着这片肥沃的原野。
他们从南山的隘口越过,翻过榆木林的山岗,便看到了兴安赭瓦遍布的长方形城池。那是一座非常大的城,看起来就像一个安放于大地上的巨型棋盘。宽阔规整的街道东西南北纵横着,画出一个个四四方方的坊格。
坊格里错落有致地建着各式建筑,高矮不等,不过再高也都高不过正北向建于高地上的皇城。天气晴好,视野辽阔,太极宫屋顶翠色的琉璃脊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大殿屋檐两边翘起的尖角,也清晰可辨。
城外有一队人马来迎接他们,领队的老者向云慧介绍说,自己是太学的祭酒。“汝阳王和定安公主都在寺内等候多时了。”他笑呵呵地说。云慧不懂名号,于是向他请教,这才知道,汝阳王是太子之子,王靖,而定安公主,就是魏国公屈藏的女儿,屈言。
“陛下钦佩小小女儿家的勇气,杀敌不逊于男子,于是赐封了郡公主以公主的名号。”太学祭酒为他解释道。
而且,新朝新气象吧,云慧想。上平王也改称了魏国公,不知江昌的卢景王,现在是否也有了新的名号。
雨泽寺在城中偏西的崇义坊里,占了坊间东北四分之一的面积。这是座大坊,东西南北各开一门,整个寺院虽只占一角,却也阔大恢宏。只不过,院内的建筑已多有朽蠹之迹,显得老旧而衰败。寺僧们在门殿迎接,总共只有十余人。这样的大寺,着实是太过颓废了。
领头的寺僧是个长脸的中年人,神情严肃。他应该就是院里的主事,协助以及代替主持管理事务的人。云慧与他互通法号,知道了他是水无。寺里现在水字辈最大,雪字辈最小,中间没有其它辈分。雪净是最小的那个,年方十二。他像根小豆芽一样站在他高大的雪戒师兄身旁,腼腆而害羞。和云鉴真是截然相反,云慧想到。
郡王和公主在法堂后面的燃灯院等他。一行人饶过主殿朝后院走去,半途,便见着前方来了一队人。屈施主,云慧一眼便认出了她来。她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袍,瘦小的个子在晃荡的衣物下显得有些柔弱。黑发简单地用白簪子挽了一下,垂于肩侧,这是守孝时的装束。
她看起来消瘦了,下巴尖尖的,但更重要的是,她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像病了一样,没有什么精神。即便是在回岭时,云慧都不曾见过这样的她。他没能料到,这座繁华的京城,竟会让她如此憔悴。
“师父,你来了!”她瞧见他后,小跑了过来,灰蒙蒙的眼中点燃了些许精光。云慧与她相视而笑,作揖行礼,接着,他注意到了紧随在她身后走过来的一名少年。少年身形颀长,眉清目秀,穿着衣边绣有金线的暗纹白袍。“原来你就是云慧师父,听闻不如一见。”少年站定,与他行礼。他身后的侍从和侍卫整齐划一地停下了脚步,垂目而立。
“贫僧云慧,见过郡王。”云慧回礼与少年。同时,身旁众人除寺僧外,全都哗啦啦跪下,向郡王及公主行礼。待众人起身后,他们一同前往了屋舍林立的休憩之所,燃灯院。
不过,在进门之前,屈施主突然止住脚步,对一旁的少年说道:“我想起,我该领师父去后面的池塘看看。不如,汝阳王在此先与众位师父们坐坐,待我们回来,再一道相谈。”
她不等他开口,就点了身后的两名佩剑侍卫,扯了一把云慧的袖子,姗姗离去。虽然怠慢了郡王,但云慧不好不依,于是向少年及众人道了声“失陪片刻”,走出院门追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