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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章 云慧(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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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施主,如此这般,怕有不妥。众人汇聚一堂是为了云慧,实属大礼,而贫僧这样离场,实在是大为不敬。”与她走过一片荒废的院落时,云慧有些担忧地对她说。
“没关系的,他们都知道我要带你去看什么。”她笑了一下,为他宽心,“而且,许久不见,我实在是想和师父单独走走,说两句话。这段时日,心里攒了好多好多的话,但却无人可说。虽然能与父亲互通书信,可终是人不在身前,有些话,无法述诸笔端。而且书信往来,短则几日,长则半月,中间等待的时日里,唯有心焦。”
看着她黯淡了的目光,云慧心生怜意:“看来,屈施主在京城过得,比我所想更为惨淡。”
“没错,惨淡,凄凄凉凉,每日能听到的,就只有穿过宫里的风声。不知道有多少回,坐在屋子里,我以为整个世界就只有我一人了。当然这不是真的。照样有人给我送饭,也有人来不时看我,甚至为我带来戏子、杂耍者。可我眼里却看不见他们,他们,就好像只是些黑影,在我面前一闪而过。”
云慧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不知自己能说点什么,才能给予她宽慰。
“难得相见,我不该跟师父说这个。”屈言让自己笑了笑,提起些精神,不再阴郁。“前面就是我想给师父看的东西了。”她说着,加大了步子,于他之前穿过了前方的院门。
云慧跟上,接着,一池葱郁的莲叶映入了眼中。池边,杨柳依依,池中,一间燃香的禅房屹立于高台上,灰白的石子小路将它与水岸边的木桥相连。
“美不美?”屈言在旁笑问。云慧环顾这小巧精美的庭院,赞叹着点了点头。“等到了夏日,莲花盛开,将会更美。”她期待地说。
他们走过弯弯的木桥。“这禅室是照西地的样子造的。莲山寺没有池塘,但山顶有棵千年古树,树旁便建了这样一座禅室。四面开窗,不设窗板,只挂竹帘,我记得,那里的视野比雁塔还要好。”她边走边说,片刻,走入了灰瓦的禅室,倚在窗边看向不远处另一间院落里的钟楼。
“喻儿最喜欢登顶远眺了。只是那里是高僧们的清修之地,能上去的机会不是很多。”她幽幽地说,“以后,也没机会了。”
喻儿施主……云慧再次想起那日篝火旁,少年颤抖的低语。“师父,你若阻我,就是对我姐姐见死不救。江南水乡,一向平和,师父也许甚少见过战事。但是,只要你见过一次木萨劫城,就知道我所言非虚。我这样,是绝对到不了金阴城的。可我不想让你们也到不了。师父,答应我,帮我照顾好我姐姐。”
这是一个只有十一岁的男孩所说的话,云慧至今想起,依旧会忍耐不住,湿润眼眶。“遗体,后来寻回了吗?”他问屈言道。
“寻回了。但我也见不着最后一面。”她回答,双手捏紧了窗框,“因为我回不去。”她说着,扬起了头,闭上双眼。
“如果……当初父亲围这座城的时候,下了破城的令,诛杀了王家父子,现在该又是怎样一番情形呢?至少,我该不用来这里了。我可以留在魏地,看着喻儿下葬,为母亲祈福,重建莲山寺……很多很多,我能做的,一定还有更多。”
魏军解围凌阳后,曾紧急赶往京都平盛增援,但还是晚了宇军一步。宇军用调虎离山计,用一部分兵力在平盛东南的卉川口拖住了萧将军的部队,北向渡临水而突袭破城,拥立赵王为帝。据说那时上平王曾围城数日,看来确有其事。
“喻儿施主知道屈施主有送他的这份心意,就够了。他肯定不会希望,这世上再多出许多的纷争。”云慧劝说。
“没错。母亲也不会希望。”她睁眼,手上的力撤去了,对着湛蓝的晴空,露出忧伤的笑意,“而且,杀王家父子,不过是痴话。父亲若当真破城,可能就回不了魏地,此生我也许就再也无法与父亲相见。至少,现在见过了,以后也一定能再见。这其中的道理,我懂。只是,被困在这里,不甘心罢了。”
“这也是郡王暂时的无奈之举,待西地平定,自然会迎施主回乡。”
她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我们回去吧。”最终她说道。
他们返回燃灯院后,众人热闹地聊了会儿天。晚些时候,又商议了一下升座仪式的具体事宜,并敲定了两日后的一个吉时。晚间,水无先为他安排了一间客房住下,接着,带他熟悉了一下寺里日常起居的各式用品与场所。
北地虽与江南有些差异,但寺院总体的作息与生活习惯,并没有不同。云慧在客房睡下,第二日清晨,加入了寺里的早课。早课内容有些简陋,他觉得,日后需加改进。
巳时将至的时候,一队人马跟随着一辆宽敞的无篷马车来到了崇义坊。先行进寺来报的侍从说,汝阳王来了。云慧与众寺僧赶到门口迎接,只见少年轻快地跳下马车,走上前鞠过一礼,便拉上云慧向外走去。“今日,让我带师父畅游一番兴安城吧。”他说。
坊间的民众已经被侍卫们拦在了道路两边。云慧看着他们,对身旁的少年直言道:“郡王,此举,怕会扰民。”
少年笑着摆摆手。“不要担心。”他今天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灰蓝色长袍,神清气爽,“升座仪式之前,你都还是客,客需随主便,不是吗?”
云慧无法反驳,只好与他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崇义坊东门,左拐向北驶去。“燕息帝虽然将帝位禅让与了夏文帝,但北燕江家却还是留有许多能人。这座兴安城,便是夏朝开皇二年时,工部尚书江晟设计建造的。”路上,王靖与他娓娓道来。
“别看城池如此宏大,其实用时只一年有余。规划齐整,施工有序,这便是江晟的独到之处。”他指了指长街两旁的沟渠,“每一条街道,不论大小,都开挖了足够深的排水沟;每一条东西南北向的大道,都宽阔得至少足够十辆马车并排行驶——正中东西向的朱雀大街,大概能够二十辆吧。”
他笑着引他看街上的行人。道路宽敞,郡王车马的行进并没有影响路人的前行。人们有的驻足观看车马队列,有的依然埋头走路,甚至于赶着驴车小跑。“除非是非常大的仪仗,不然扰不了民。这就是远见。”少年赞道。
云慧也笑了。内心叹服的同时,也安下了心来。这座兴安城,果然是壮阔得很,壮阔到可以包容万象。云鉴没有说错。
他们先来到了西市。车马留在外面,他们步行入市。“这里是百姓们常来的集市,有两个崇义坊的大小。东市也有这么大,不过买卖的物品多是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是给有钱人和贵人们准备的,所以日常用品不如这里齐全。”汝阳王向他介绍,“师父以后怕是会有机会来此采买寺内用品,因此可以先来熟悉一下。”
西市里的铺子,虽铺面不大,不过纵深不浅,所以每家店也都有不少东西。就如少年所说,衣、烛、米、油、绳,只要是想得到的物什,这里都应有尽有。不过不是所有铺面都进了店家,靠里一些的地方,稀稀落落地空了不少。有做小食的游街摊贩蹲坐在空铺子前面,吆喝着生意。
“战事频起,南边和西域的一些商家断了商路,所以铺面就空了。就在前年,我随父亲路过这里时,也比现在热闹许多。”王靖告诉他说,“我还记得父亲当时还与我说,他当年在京城求学时,这里繁华的景象,要比那时还要好上百倍。只是,我不得见那般的景致了。”
“只要与民生息,终有一天,这里会再次繁盛起来。”云慧对他说。
“师父说得对。”少年一扫惆怅,兴致勃勃地与他在集市里逛了起来。大半个时辰后,他们从北门走出。重新坐上马车后,队伍便朝着东南向去了。
城中别的坊里也有寺庙,不过规模都不大。小庙清幽,香火也容易传续。他们拜访了其中的一座,并在那里吃了一顿斋饭。云慧询问郡王他的侍卫们如何用餐,他告诉他说,他们会轮流着去城里的食肆吃饭,有的自己也带了干粮。“统领自会安排,不用我们操心。”他笑言。
下午,他们去了城中东南角的华林园。“《晨入华林园》——师父绝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就是这座华林园了。大学士江素,学富五车,文采斐然,更是写得一手天下第一的好字。这便是又一位江家的能人。我父亲当年来京求学,就是拜在他的门下。那时候,上京拜师在郡王的子弟间,可是蔚然成风。”
少年领着他走上园中的石阶,箭竹与太湖石在路两旁错落有致地构成奇景。转过一个转角,波光粼粼的三曲湖便引入了眼帘。
“大学士最早亲笔题写的那一份一直都收在宫里,是当年夏文帝收去的。据江素亲口说,那是他写得最好的一份。后来抄录的,不知为何总是差点神韵。他也曾想再看看自己当初写的那一份,可皇上攥在手里,就是不让他见,这件事,在京城也曾是一段笑谈。
现在那一份在我父亲手上了,他收藏在东宫的崇文馆里。他想自己师父的这份墨宝可不止想了一年两年,现在得遂心愿,我也为他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