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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章 云慧(一) ...

  •   繁茂的绿意攀附于头顶垂直而立的崖壁之上,水流从圆润光滑的巨石上倾泻而下。今年雨水丰沛,春日的溪流呈汹涌之势,于是山涧便如同灌入了雷鸣。云慧盘坐于水边的平石,久久未能打定主意。约莫有两个时辰了吧?他觉得,再这样坐下去,也没什么用处了。

      就在这时,蜿蜒上山的小路上,传来了云鉴的声音。“师兄!你果然在这里!”活泼的少年一手撑起,翻上平石高台,完全不介意袍摆上沾染上草籽灰泥。“使者又让我来找你问结果!你想好了没?我看他可着急着呢!”

      他说的使者,是平盛的新朝庭派来的快马使者,为的是来征询他就任京城雨泽寺主持一事的意见。太子认为他有搭救郡公主之功,所以欲赐主持之位以作奖赏。在使者看来,这该是好事一桩,本不应有什么犹豫或推辞,但对于云慧来说,确实有无功受禄之虑。

      屈施主言称他有恩于她,可在云慧看来,救下郡公主的人,其实是她自己。而且,一座寺院的主持,应由寺内众僧选举德高望重者来担任才对。北地虽然佛教不兴,僧人们也课业不精,雨泽寺甚至还曾一度荒废过,可至少寺名还是传承了百年。他这样如此年轻的一位外方僧人在皇家教命的庇护下坐镇一座古寺,只怕会给那里带去无谓的争端。

      “师兄,其实我看,你就去了吧。当主持,多好一件事!你去了,还可以弘扬佛法,让北地的香火也旺起来。我听说那边道观多,每个都不比禅乐寺小呢。偏废佛法,这可不是件好事。而且,有人告诉我说,平盛城可壮阔了,我不得见,师兄你可以帮我去见见。若是以后我想去见了,还可以去找你……”

      云慧被这小师弟逗笑了,不过,他却没理他的话,径直问他道:“你知师父现在可在后禅院?”

      “啊,在,在的,刚刚我还去给师父送了壶茶呢。”云鉴回答。

      “我要去见见师父。”云慧说着,便起身跳下了石台,沿着山中小径朝寺里走去。

      后山东面的幽觉门已经有所废弃,因为西面上山的路修起来后,这边便显得偏僻、深幽了。人一旦不长走了,草木就繁盛了起来。石门上挂着青苔,细缝里蹦出细草,天阴着,让那抹绿意更显浓郁,就像随时要滴出水来。

      云慧喜欢这样的景致,喜欢这样的天气,不如说,整个春日都是他的最爱。在他眼里,这是一年当中最好的日子,因为它充满活力,生机勃发。许多人自然是不认同他的,毕竟这个时节湿气重,能引出很多病来。所以,就算有再好的景致,也总是让人不得快活的。

      云慧曾有一次问过师父偏好哪个季节,他记得那还是小时候上山采药时的事了。深山里,师父站在古香樟下回答他说,他偏好四季。这个回答曾一度让云慧思索了很久,后来,他明白过来,没有偏好,即是包容,即是博爱。

      小乘修身自律,大乘普渡众生,云慧自认在小乘的修行上已有了一定的彻悟,可在大乘这里,他对于师父却始终只能望其项背。他虽能和师父一样为他人讲经释义,可是包容之心却难以广博。人世间的贪念、怨责,太过丑陋,就如冬夏的极寒与极热,他实在是无法喜欢。

      后禅院的东南角有一间独立的小屋,隐于南竹与黑松之下,那便是禅乐寺住持的方丈之地,他师父的起居之所。风吹而过,松竹齐鸣,云慧踏过厚实的松针与竹叶,从屋后绕至前门。轻叩门扉,师父在里面应了一声,他于是推门而入。

      书案后,师父正在专注地阅览经卷,案上粗糙的竹纸上,端正地注写着几行释义。每看一遍经文,都会有不同的感悟,这是师父经常对他们说的。所以,师父他总是时不时地重读包含小乘三藏和大乘七部在内的所有一千多部经文,然后记录下每一次的体会。

      他也鼓励弟子们这么做,只是,很少有人能坚持下来,总是在看过一两遍后,便没了心力,转而只着重于常用而基础的几部经卷。师父抚了抚细软纤长的雪白胡须,看完当前那页后,合上了书本。他迟缓地起身,云慧帮他将灰色的坐垫拖到了书案前面,接着与他相对而坐。

      “你来啦。”师父和煦地招呼他一声,让他把门口案几上放着的一壶温茶端了过来。红褐色的陶壶陶盅,清淡的黄绿色茶汤,是山上采的银尖。

      “云慧自己失了主意,所以来请师父帮忙。”他倒上一盅清茶,递给了面前的师父。

      师父笑了笑,啜了口茶汤。“这不像你啊。”他说着,又抚了下嘴下的银须,“上次出寺,你毫无犹豫。前一天说走,第二天当真就走了。这一次,是什么拖住了你的脚呢?”

      他说的是大半年以前,云慧决意出寺游历的事。“师父不要说笑了。这一次,婉拒的理由其实显而易见,您该问我的,应当是为何拖到现在还没去回绝使者的理由,才对吧?”云慧消沉地回复。

      师父听罢,赞许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你说说吧。权当为师是那院中的执念石,不要顾虑。”他温和地对他说。

      院中的执念石,是为了给香客们倾诉而摆放的。虽然大部分人并不排斥与僧人们述说心苦,但还是有少部分的人,他们的心苦无论如何也难以与他人述说。危险的秘密,无法获取原谅的过往,人们总有盘踞于心底的毒蛇。

      但是石头不会说话,更不会评判、愤怒,以及斥责。它只会静静地倾听,无声无息。而当人们愿意相信那是佛祖的宽容时,心底的毒蛇便不会再万般纠缠。人活于世,过往已是云烟,现下以及未来的决定,对于祈愿者来说才更为重要。

      云慧会心一笑。从小,师父就一直说着,他是他的执念石。而事实上,他总是比那不会说话的石头要好得太多。很早以前云慧就在心底想着,自己的师父,面前的这位白须老人,大概就是人们口中的活佛。“其实,并不是什么很深的理由。”他说,“弟子想去平盛,只是想再见一见屈施主而已。”

      师父轻点头,他继续说了下去:“在金阴城时,太守就曾代出战的郡王和留守京城的太子向我道谢,但那时,却未曾言说过赏赐之事。现今时隔两月有余,突现如此恩赏,弟子想,这其中的心意,怕是屈施主的,而非源于太子。

      弟子被遣回江昌之前,屈施主曾对我说过,她不能留在魏地了,要被送去平盛城。护送我回寺的韩将军在路上告诉我说,这一次安西的大劫,死难者可能有逾二十万人之众。死者太多,疫病便有可能肆虐。而且西凉关被内外夹击后,已遭大火焚毁,重建守备工事之前,木萨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突袭关口,直捣关内腹地,重燃战事。

      因此,魏地不安全,郡王才要将郡公主送往京城安置。屈施主刚失去亲人,就要她离开故土,这是极伤人心的。可这也是不得已而为。怕是她在京城形单影只,孤独而难以心安,所以才通过太子来问我是否愿意进京。

      记得当初临别时,她问过我,以后若有机会,愿不愿意去京城看她,我答应了。若我此次婉拒了使者,不知她会不会伤心,怪我等出家人不守诺言。毕竟,这该是她生平最难过的一段日子罢。”

      “既是如此,那北地也不妨一去。”师父淡淡地微笑,喝一口茶道。

      “若仅是如此,倒也无妨。只是弟子有一心事,想不透,便让自己惧怕。”云慧垂下头,看向自己置于双膝上的手,“弟子,有些担心自己对于屈施主的在意,担心自己会不会在不自觉中,逾越了戒律。”

      “哦?”师父惊讶出声。他显现的并非苦恼,而是兴奋中带着好奇。他自己伸手提起茶壶续满了茶盅,饶有兴致地等待着云慧继续。

      “在回岭,弟子与屈施主一路走来,甚是佩服她的坚强。她也许不是云慧见过的最坚强的人,可无论如何,都是云慧最难以忘怀的人。弟子不明其中缘由,也曾思索过很长时间,觉得也许是因为她很真实,可又说不清这具体指代为何。

      虽说是不忍辜负屈施主的期待,想要信守承诺而接下主持之位,可心里更多的,还是因为自己想要再见到她,想要陪伴在她身边。弟子想不透这一点,所以惶恐,不敢轻言上京之事。”

      “原来是这样。”师父喝一口茶,未作评语。

      “执著心起,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让人陷入无法自拔的泥沼,教例中有太多触犯淫戒的故事可以警醒我等后辈。可是,这样的担忧却又让我难受。在意屈施主,是否就是倾心于她,云慧并不了解,若从此避开她,再不与她相见,怕也不能让我更多地了解这件事情吧。

      没有了解,即无可能跨过泥沼。在原地徘徊,为看不见的泥沼而忧虑、举步不前,会不会又成为另一种执念呢?”他苦恼着,如同自言自语般地述说。

      窗外潮湿的春风吹入,拂动师父细细的白眉。“你觉得呢?”他看着他认真得蹙紧了的眉头,笑逐颜开,反问他道。

      云慧愣了一会儿神,醒转了过来。“自然是的。这样的执念,反倒更让人苦闷。”他笑着点了点头,也舒展了双眉。

      “那么,你现在决意为何?能定下了吗?”他们沉默着喝过一盅茶后,师父问他道。

      云慧又静静地坐了会儿。“能定下了。”他回答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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