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宇纪事》双W

7、第一章 屈言（七）

　　另一边，有人开始扯着绳子，拉起身边的人，朝着还在马上的那名木萨蛮子冲撞了过去。屈言射偏的箭被人捡起，竟幸运地刺进了那蛮子的大腿。蛮子为防御，抽出了弯刀挥砍，顿时鲜血四溅。

　　屈言圈过马头，握紧匕首，俯身一夹马肚，朝着那边饶行了过去。趁着错身而过的时机，她从马背上跃起，扑向了还在挥砍俘虏的蛮子。弯刀瞬时撕裂了她的左臂，但匕首也刺入了他的脖根。她跌至地面的尸体上，看到挥砍的弯刀停了下来。接着，它掉落在地，和地面的石块撞击着，发出了“咣当”一声的脆响。

　　仰头看蛮子歪斜的脑袋，屈言花了很久时间才终于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血如泉涌，从蛮子的脖根淌下来，浸染了她的黑发。她用右手抹了把脸，艰难地起身，一把将还坐在马上的蛮子扯了下来。

　　她笑了起来，看向停止了动作的众人。“诛木萨，不苟活！”她对他们说。她连着说了几遍，接着有人加入，跟着她高喊了起来。沾满污秽的年轻脸庞开始欢笑，但不一会儿，泪水就在欢笑中涌了出来。屈言也边笑边哭，她看着身边死去少年的尸身，禁不住想起喻儿来。你们都不会白死的。她拾起地上的匕首，在心里对他们说道。

　　几乎所有人都受了伤，或重或轻。忍着伤痛，屈言单手为还活着的人割开绑住手腕的绳子。有人自己捡了木萨的小刀割绳，也有人在查看倒地的同伴是否还活着。不知什么时候，云慧来到了她身旁。他额头上满是汗，整个人气喘吁吁。看来是饶了一大圈路才跑下来的。看到他，屈言忽然发觉自己好疲惫。她对他笑了笑，把刀子递给了他。

　　“帮我为他们割开绳子吧。”她说。云慧接过刀后，她让开了位子挪到了一旁。屈言找了块石头靠着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休息。困倦像洪水般袭来，不一会儿，她便要睡着了。

　　但还是有人重重地摇醒了她。“你不能睡。”那人紧张地说，屈言睁眼，看到了那个壮实的女子，也看到了云慧。云慧正在为她包扎左臂止血，快要没有知觉的左手下方，顺着指尖淌下的血在石地的凹坑里聚成了血洼。

　　“你不能睡。失血过多，睡过去，可能就起不来了。”女子警告她说。

　　她木然地点点头。是的，她听陈副卫说起过这样的事情。但她真的好困，好想睡下……睡个好觉。

　　“你弟弟呢？”女子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醒了她的神经。屈言的心颤了一下，她不知道是否该告诉她，是她杀了喻儿。“死了。”最后她简单地回答。“你带的那个孩子呢？”她也问她道。

　　“被蛮子杀了。”女子告诉她说，“因为他年纪太小，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要找的人？”屈言反问，“蛮子找什么人？”

　　“找你。”女子认真地回答，“还有你弟弟。上平王屈藏的一双儿女。”

　　找……我？屈言困惑地眯起了眼睛。“你怎么知道？”她问她道。

　　“我听蛮子说的。”女子对她说，“我以前跟着我爹手下的兵，学过一点蛮语。”

　　她的回答像一记重锤，敲醒了屈言的大脑。魏军增援关中，木萨突现西凉关内，安西破城，上平王府门前的厮杀……这不是木萨的运气，而是早有预谋的计划……

　　木萨想要的不止是劫掠一座城，甚至于劫掠十乡八镇，他们想要的，是能牵制魏地军民的筹码，而她和喻儿，就是这份完美的筹码！屈言倒吸一口冷气，打了个寒颤。若是她和喻儿沦为了木萨的俘虏，将会有怎样的后果？她不敢想象，更加不敢想象的，是父亲愁苦憔悴的面容。

　　“你刚刚那般拼命，难道不怕死吗？”女子的声音再次在身旁响起。

　　屈言回过神来，定睛看她。“你是谁？我总觉得，以前见过你。”她对她说。

　　“你没见过我。”女子确定地告诉她，“但你认识我爹。”

　　“你父亲？”猛然间，屈言反应了过来。宽阔的脸庞，高挺的鼻梁……但她还需要确认。“你父亲，他是谁？”她颤抖着问。

　　“陈敬国。”女子回答，面露悲伤。

　　陈副卫，果然是陈副卫……她是他的女儿，这就是她没杀她的理由。屈言忆起陈副卫最后的怒吼，身子一抖，泪水润湿了双眼。“你父亲……他是最勇敢的人。”她颤抖着双唇，对她说道。
　　“我知道。”女子咬住了下唇。她滚圆的双眼里，也泛起了泪光。

　　“你叫什么名字？”屈言问。

　　“陈广玄。”

　　“陈广玄……好名字。”屈言赞道，对她笑了一下。

　　“我爹取的。”陈广玄告诉她说。

　　“你愿同我一道去金阴城吗？”她询问她。

　　“愿意。你有血性，我自是愿意。”陈广玄捏紧了拳，豪迈地说，“就算是为了我爹，我也愿万死不辞，保你平安。”

　　屈言鼻头一酸，圈在眼眶里的泪，终是落了下来。

　　幸存的人开始决定前路，大部分人决定留下，藏进山林深处，只有两人愿意跟屈言他们一道东去，前往金阴城。“若你们信得过我，就让我来做侦察吧。”陈广玄说。屈言支持，其他人也没有异议。两匹矮马供她换乘使用，这样，马便不会太过疲倦。他们与留下的众人协力为死者们做了荒葬，然后分了一下武器。接着，屈言一行五人，便牵着矮马向山下走去。

　　他们走下陡峭的山路，来到了山谷里的一个村庄。村庄已经遭到木萨的洗劫，房屋均被焚毁。他们在废墟里翻出了点干粮，大家轮流啃了两口黑乎乎的烙饼，然后将剩余的部分交给了云慧保管。有一位女子熟悉附近的地形，众人蹲在井边的泥地上，看着她画的示意地图商讨了一下路线，接着陈广玄便跳上矮马，出去侦察了。

　　天边聚集起了铅色的云，恍若风雨降至。站在村口看着陈广玄策马离去的背影，屈言拽紧了身旁云慧的衣袖。“再遇木萨，便是我的死期。”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沉重地说，“没可能再有刚才那般的幸运了，可以那样畅快杀敌。但我却不能被俘。一旦被俘，我父亲就会陷入被动，整个魏地都会陷入被动。百姓已经受了太多的苦，不能再有更多的苦了。”

　　他认真地与她对视。“不会有事的。倘若真的走不到金阴城，云慧愿与施主共赴黄泉。”

　　那一刻，屈言好想上前一步，将他紧紧抱住。但她还是忍住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滑下脸庞，她笑着抬手擦泪，可却无论如何也擦不完。

　　他们沿着村口的路向外走，出了山口不远，陈广玄就来回报了。前方有一队十几人的木萨骑兵，带着上百的俘虏，山里那三个可能就是和这一队一道的。他们于是赶紧拐了方向，攀爬着冲进北边的林子。

　　陈广玄再次往北侦察，这次回报安全。在他们向北前行的时候，陈广玄也往回侦察了一下那队木萨骑兵的动向。他们没有往北来，这让所有人都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一行人索性向北行进到天黑，直到走到回岭北部向东南延伸分支的岐山支脉的源头。他们跨过谷间南北向纵横的大道，没入岐山潮湿幽深的山涧。

　　同行的少年找到了松树。他灵巧如猴，爬上垂直的山壁，用小刀切开树皮，然后扯下自己的衣物浸染上油脂。接着，他爬到更高处，砍了两节松枝下来。松枝缠上浸了油的棉布，云慧用火石将火把点燃。火光照亮前路，待到他们攀上山脊时，天上飘下了细雪。他们找到一处避风处燃起了篝火，分食了一下干粮，接着围抱着火堆，沉沉地睡下了。

　　第二天，他们往东边下山。前方将是一望无尽的平原，再无遮挡、隐蔽之处。陈广玄骑马侦察，在北边的武威镇附近发现了大批行进中的木萨兵。他们带着俘虏、整车整车的粮食，以及大队的牲畜，正往西前行。南边也有几支分散的小队木萨骑兵，屈言一行人小心地绕路避开，幸运地没有与他们相遇。

　　阴沉的天，让黑夜更快地降临了。五人商议了一下，决定连夜赶路。结霜的大地，若没有篝火取暖入眠，不被冻死也会冻病。但他们不能在辽阔的平原上燃火，那是危险的信号。看不到星星，没有指引，他们只能按照直觉朝着自己认定的东方前行。

　　回避开燃火的营地，他们踏过满是粟茬的冰冻田野。漆黑中，屈言绊了一跤，狠狠地摔倒在地，磕破了下巴。有人回身扶起了她，接着，用左手牵起了她的右手。骨节分明，掌心温热，是云慧。她回应着他，扣紧了自己的五指。

　　第二天清晨，他们路过了一片满是枯草的原野。白霜压着高过膝盖的褐黄草叶，远处天边的云隙间，射来几缕朦胧的金光。一个黑点在金光中轻颤，屈言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怔在了原地。“魏旗……”她冲着被扯住左手、停下来回望她的云慧说道。

　　屈言仔细辨认，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五颗曲齿，黑底红边，赤红的“魏”字屹立中央……没有错，就是屈家的魏旗。前方，出去侦察的陈广玄正策马奔回，脸上溢满着兴奋的笑容。“上平王的大军回来了！”屈言听到她冲着他们高喊，接着，身后的女子和少年便爆发出一阵雀跃的欢呼。

　　父亲，回来了……屈言热泪盈眶，单手扯过一旁矮马的缰绳，跳了上去。“广玄，替我照看一下师父和他们两人，我去去就回。”她嘱咐着，旋即奔离。马蹄声声，将枯草踏入泥水，远方高扬的旗帜越变越大，将她冰冷身躯里的热血重新燃起。

　　突然，一阵劲风吹过，拉起了魏旗背后朝廷的主旗——不是红色的夏旗，而是月色的宇旗……宇？屈言心底咯噔一声，放慢了马速。宇，应是关东的字号，王家的字号……大夏朝，难道已倾覆了吗？寒风拂面，屈言抬起持缰的手拭了拭两眼，重新看向远方飘扬的主旗。

　　须齿翻飞，金边耀眼，正中的“宇”字不是幻影。天下易主，父亲可还安好？屈言咬紧牙关，一夹马肚，用更快地速度，朝着前方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