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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章 屈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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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到底什么是慈悲呢?”屈言轻抚佛珠,问道。“人,不应当自弃生命,更不应当夺取他人生命。可是那时,我觉得我倘若不下手,才是对喻儿的残忍。喻儿也是这么想的吧。如果他不下手,就是对我的残忍。”她说着,头抵上了云慧的肩膀,“也许有一天,我也会恳求某人,帮我做一个了断——当我觉得自己将会对他人残忍的时候。”
云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何为慈悲?我也曾如此问过师父。这个问题,即是我此次出寺游历的契机。”他告诉她说,“我师弟云鉴,在山中救了一只蝴蝶。为了蝴蝶不再撞入蛛网,他搅浑了蛛丝,赶走了蜘蛛。我问师父,如此对蝴蝶的慈悲,不也是对蜘蛛的残忍吗?可若不救蝴蝶,任由蜘蛛食之,同样也是一种残忍。我请教师父,该如何处之?师父只对我说,凡事,都应顺其自然。
我不懂,顺其自然,如何能是慈悲?难道这世间被放任的‘残忍’,都是佛祖顺应万物之自然的结果吗?这样想着,便走出了寺门。外面,战事频生,云慧走过了许多地方,也看过了诸多的生离死别,渐渐地,有了一丝感悟。待到与施主相遇,此番便终顿悟到‘顺其自然’之意。心有所往,不是任何条规能够定义且束缚的。反而,心之所向,才是真意所在。”
屈言听着,泪水又涌了上来。她笑着抬起头来,看着云慧的眼睛,良久,问他道:“师父,今晚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云慧迟疑了半晌,终对她点了点头,同意了。
那一夜的梦,温暖而明亮。待她睁眼时,她看到了从他身后射来的晨光。它将他的身侧染成金色,耀眼、辉煌。屈言靠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有力而踏实。她久久地靠着,不肯挪动,直到他醒来。
她去水洼边喝过水后,坐到石头上,从裙摆上又扯下了两根布条。“后面不知道会遇到什么,若是走出了这山野,必会有刀剑冲突吧。”看到云慧疑惑的神情,屈言对他解释道,“早做准备,没什么坏处。”
她说完,便将布条细细地缠于手掌上。缠完后,开合了一下,又拿起刀试了下手感。指头因寒冷而僵硬,但力气还有。两天没有吃食,早已没了饿感。只要还能走下去就好,屈言与云慧相视而笑,起身迎着东边的太阳,大踏步向前走去。
那一天,应了她的预料,他们果然遇上了状况。走了半天路程,正午的时候,屈言听到密林南边传来了一些响动。听着像畜生的走动,又有点像人。她示意云慧与她一起蹲下,轻挪到结霜的灌木丛后,噤声观望。不多久,他们看到远处走过了一个骑马的人,马后扯着一根绳子,绑着三个人。竟是一个骑兵,一个木萨蛮子……屈言不敢相信地拽紧了云慧的袖子。
矮马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石子遍布的山路上,骑坐的蛮子上身左右摇摆着,但下盘依然稳固。他穿着粗衣,头戴简易的硬皮革头盔,腰间挎着大弯刀、小匕首,马鞍上配备着弓箭、狼牙棒。跟在马后走的俘虏是两个女子与一位少年,三人踉跄着走着,衣服破旧,身上有多处伤口。屈言看着他们走过,在前面的一棵大树旁下了一个陡坡,隐去了踪影。
待她撤回专注的目光时,这才发觉自己已心跳如鼓。木萨,她既害怕,又期待。不自觉中,她已握紧了刀柄,身子也在微微颤动着。屈言平复了两秒,接着便小声告诉云慧,她要跟上去。她朝着和蛮子走向平行的方向,猫着腰,小心地开始一路小跑。不过在这一边,山势没有下行。灌木、杂草褪去,她看到脚下出现的巨石向前方突出,形成了一个陡峭的悬崖。
云慧跟在她身后,也很小心,没有弄出大的声响。屈言趴在石头上,听到崖壁下方传来了蛮子的说话声。她凑到崖边,探头看了一下,发现悬崖下竟是个浅洞。那里有三个木萨骑兵,其中一个正是刚才所见那位。
他们正在打量新来的三个俘虏,用屈言听不懂的饶舌蛮语相互交流着。而他们身后,则是十几个年轻的少男少女,被粗绳拴紧手腕,在浅洞内连成一线地蹲着。他们中,有的结实敦壮,有的白净娇弱,女孩的年纪普遍大一些,而男孩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岁,而最小的那个,似乎就只有七八岁。屈言细细地逐一打量他们,接着,看到了一个她认识的人。
那个女子。那个本要杀她、却最终莫名放弃了的壮实女子。屈言摸了下脖子上早已结痂的伤口,正在犹豫不决的心落到了一块实地上。她会帮她,一定能帮她……没有根据,但她却知道,就是知道。屈言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崖下的木萨骑兵爆发出一阵野蛮的大笑。
一个木萨蛮子调转了马头,边高声说话,边骑到了崖壁下方。屈言紧盯着他,目光随着他一寸寸地挪移。他对着两名少女指指点点,接着,他们又大笑了起来。她握紧了黑龙含珠的刀柄,一点一点地,将刀子拔出了刀鞘。机会只有一次。屈言转头看了眼云慧,对准崖下木萨蛮子所在的位置,跳了下去。
劲风刮削着面颊,下落的瞬间,屈言再次想起了以前偷练骑射的情景。不光是骑射,还有使剑、使刀。这本都是喻儿的课程,但她不想因为自己是女孩儿就落单。这让陈副卫很为难,但他拿她和喻儿没有办法。
其实,父亲并非不知她在偷学,只不过没有捅破,而其他所有人,也都很识趣地,为她瞒着母亲。母亲若是知晓了,怕是会生气,会担心吧。可是现在,屈言不知她会否为她感到庆幸。若没有那三年的练习,她怕是连刀都抓不稳。而现在的她,敏捷、锐利。她准确无误地跌落到崖下的木萨骑兵身上,准确无误地,将银白的刀刃送入了他散发着牲畜臭味的身体里。
马被突如其来的一震弄弯了腿,下一秒,受惊地高声嘶鸣,人立了起来。屈言和木萨蛮子一起侧翻下马,摔落在地。手掌本还火辣辣地疼,但身侧撞上地面后,全身都麻痹了。她命令自己动起来,于是,她看到自己没有知觉的手抬了起来。她拔出了蛮子背上的刀,将刀面鲜红的匕首扎向了蛮子的侧颈。鲜血喷涌而出,她这才任由双臂瘫软了下去。
“诛木萨,不苟活……”浑身发热,她口喘粗气,呢喃出声。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人群对面的两名木萨骑兵一个拔出了刀,一个抬起了弓。受惊的矮马已经跑向了山林深处,地上铺满了死去蛮子的武器。
箭矢散了一地,狼牙棒“咕噜噜”地正朝着浅洞的一侧慢慢地滚落。那里,那个女子正蹲在那里。她真的很眼熟,但她还是未能想起她是谁。屈言“腾”地起身,就地一滚,带起掉落在地的木萨弓藏身进了最近的一棵树后。利箭从她耳边飞过,插入前方大树的树干中,嗡嗡直颤。
“诛木萨,不苟活!”屈言背靠树干,用自己最大的气力大喊出声。两军对阵,士气为重。这是薛将军告诉她的。斜前方有根掉落的箭矢,屈言向后探头瞅准间隙,冲出捡起,然后快速没入另一棵大树的遮挡。
奔跑的余光中,她瞅见那女子已经捡起了狼牙棒。她用全身的蛮力猛地挥棒,将策马从她身旁经过的蛮子打落下马。搭弓的蛮子立即掉转了箭头方向,瞄准了她的后背。飞箭离弦,女子再次挥棒,打飞身旁倒地蛮子手里的弯刀。
箭矢深深地没入血肉之躯,箭尖从胸膛前穿出,带出飞溅的鲜血。女子回头,毫发无伤。她身旁一位又瘦又黑的女孩“扑通”一声倒地,带起了人群的惊呼。
“啊啊啊——”有人爆发了怒吼。女孩舍生取义的挡箭行为,似乎点燃了燎原之火。屈言就着树干的遮挡,搭弓瞄准远处马上的那个蛮子。可她这次却错评了自己的能力。木萨弓很重,她开弓的力气不够,射出的箭,只歪歪斜斜地落到了蛮子的马蹄边。
可蛮子的箭却准而有力,它再次飞出,贯穿了一名少年的胸膛。屈言咬牙,扔掉了手里的弓,冲回她之前杀死的蛮子身边,捡回了自己黑龙含珠的匕首……喻儿的匕首。
女子那边,被打落在地的蛮子已被砸烂了脸,她身旁一位圆脸的少年捡到了打飞的木萨弯刀,正在发狠地劈砍他的身子。木萨的矮马在一旁徘徊,不时地打着响鼻。屈言飞奔过去,挽起马缰,跳上了那匹矮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