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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 屈言(五) ...

  •   “好吧。”屈言无奈地摇摇头,笑道,“那要我帮你什么?”

      喻儿无力地扯下包裹住自己的僧袍,伸出手来。“姐姐,我想摸摸我的刀,可以吗?”

      屈言皱了下眉,不解其意。但她还是从腰间拿出了匕首,交给了喻儿。“你又在想自己腿伤的事吗?”她试探地问。

      喻儿摇了摇头。他用左手反手握着黑龙刀柄,慢慢地抽出匕首,金属刀刃的边缘在火光下流转着异彩。

      “不要想太多,姐姐照顾你、保护你,是应该的。等你长大后,我可能就不得不依赖你了,因为那时候,你肯定会比我强壮、有力,并且聪明、能干。”屈言安慰他说。

      喻儿突然抬手,对准自己的左胸口,一刀刺了下去……那一瞬间,空气骤凝,把她定在了原地。鲜红的血,在他胸口溢开,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

      她呆若石像,说不出话来,声音好像被卡在了喉咙里。“咳、咳……”寂静中,喻儿咳嗽了两声。“我就知道,果然力气不够,也下不来狠手……”他温和地对她笑笑,“姐姐,你也许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做。其实道理很简单,我想你活下去。”

      冲撞于体内的风暴在喷涌而出前,就在喻儿的微笑里偃旗息鼓了。一阵热流涌上来,屈言痛哭失声。“姐姐,不要哭,这已经很好了。有山洞,有火,不用吹冷风,还有姐姐在身边……喻儿已经不觉得有什么遗憾了。”

      他说着,身子颤抖了一下。屈言赶紧上前,一把稳住了他将要倾斜倒下的身子。止不住的泪,滴落到了他的脸庞上。

      “姐姐,我知道自己的情况,也看得到你和师父的情况。我们没有粮了,在这山里弯弯绕绕,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出去。而且,出去了,也不一定有好。木萨不会只掠一座城,我们在山里耽搁了这么久,外面的村镇肯定已经被劫掠一空了。

      不会有食物,不会有医师,拖下去,没有益处,只可能害了你和师父。我是屈家的男孩儿,不想死得那么没有尊严。姐姐,不要怪我自私,人其实生来就都自私。我不想我们全都死了,你活着,至少我还能有个念想,以后投胎,再与你团圆。”

      “你别说了……别说了……”屈言紧盯着他的胸口,那片殷红伴随着他的说话和呼吸,正越扩越大。屈喻颤巍巍地抬手,想为她拂去泪水,可指尖还未触到她的脸颊,手便没了气力,掉了下去。屈言一把抓住了他绵软的右手。

      “要说的,不说,会给姐姐留下遗憾的。”他说着,又咳了两声,“云慧师父……我昨天已经跟他说了自己的决意,然后拜托他,之后要好好照顾你。在我叫他去拾柴时,他已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姐姐,你不要责怪他,他救不了我的,他能救的,只有你。没有人是活佛在世,能够法力无边。云慧师父他,已经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了。你一定要和他一起走出这里,走到金阴城,然后平安地回到父亲身边。父亲如果能看到姐姐还活着,一定会高兴得,掉下眼泪来……”

      “父亲……”屈言想起了父亲宽阔的怀抱,想起了以前在王府里,和喻儿一起与他的嬉戏。他高大结实,坚毅威武,喻儿若是长大,也一定和他一样。

      “我知道自己这么做,会伤姐姐的心,可我想这么做,不想再苟延残喘了。本来,我想自己偷偷地了断,可又实在是害怕孤独。一个人死,没有人陪伴,该是多么凄凉。我没有勇气,所以只好任性地选择,当着姐姐的面自尽。”

      他的右手,缓缓地牵引着屈言的左手,敷上了他依旧握着刀柄的左手,“姐姐,原谅我吧。你是屈家的女孩儿,一定是很坚强的对不对?帮我一把,最后一把。一切都会过去的,我肯定能够回来的。结束我的痛苦,然后出去找云慧师父。他一定就在洞外,一定就在……”

      喻儿眼角滑下泪来,但唇边的笑,却依然还在。他恳切的目光让她整颗心都化了,她明白,她留不住他了,再也留不住他了。她不知道什么才是慈悲,但此时,她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我帮你……”她颤抖着说。屈言与弟弟目光交织,那双美丽的黑眼睛,她想,这一生都不会忘。她闭上眼,左手捏紧他握刀的小手,屏住了呼吸。“喻儿,记得回来。”她俯到他的耳边,轻声说。稍微用力一推,那微弱的心跳声,戛然而止……再也不会响起。

      寒风尖啸着灌入石洞,火焰与影子齐舞。屈言踉跄着钻出窄小的洞口,看到云慧果然就坐在外面一块低矮的石台上。他手挂佛珠,凝视着天上变幻的风云。星月的光透过条条云带的间隙洒在乱石岗上,时隐时现,如梦似幻。

      屈言“扑通”一声,跌坐在了洞口外。云慧察觉了,起身攀了上来,扶住了她。“师父……”她揪住他的胳膊,想要说点什么,却哽咽无语。泪如雨下,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将头埋入他前胸,不再压抑,哭喊着,直到声嘶力竭。

      不记得何时睡去的了,待到她睁开肿胀的双眼,晨光已遍布天地之间。鸟鸣幽幽,朝霞烧红了半边天空。她躺在洞口下方的石台上,身旁燃着两丛篝火。她坐起,云慧的僧袍从肩头滑落。火堆还在烧着,只是火势趋小。屈言想起梦中母亲和喻儿的欢笑,呆坐了片刻。

      “屈施主,你醒了。”云慧出现在上方,用袖口擦了擦下巴。他是去喝水去了。两眼乌青,屈言怀疑他一夜未眠。

      “我的刀呢?”她摸了摸腰间,无神地问道。

      “在我这里。”云慧回答。

      “给我罢,我要为喻儿做荒葬。”她抬头对他说。

      “我已经做了。”他说。屈言注意到,他手上多了许多划痕和伤口。“施主可与我进洞,再诵一遍经文。”

      她点了点头,起身把衣服还于他,然后跟在他身后,钻进了洞中。洞内昏暗,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喻儿所在的位置。

      荆棘像丝网般盖满喻儿的全身,他脸色惨白,但面容平和,嘴角甚至还含着笑意。屈言忍不住,又掉下泪来。她跪坐到他身旁,跟随着云慧,哽咽着,一字一句,艰难地诵完了超度的经文。

      “师父,我们上路吧。”出洞喝过水后,屈言对云慧说道。那一日,他们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没有绕行,直走正东,不管是高坡还是深谷,他们都攀爬着,直上直下,只为更快地前行。金阴城,一定要走到金阴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前方的天空,泛起了淤血一般的青黑。

      直到天黑透了,屈言才停了下来。篝火燃起,她蜷缩着侧卧在地,期望着能马上睡着。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可事与愿违,她虽疲惫、困倦,四肢也像灌满了铅,但却睡不着。思绪锐利得像冰雪中的利刃,寒冷、致命。她觉得头好痛,想要阻止自己回想过去,却无论如何也办不到。她发着抖,坐了起来。篝火对面的云慧察觉到动静,睁开了双眼。

      “屈施主,是不是睡不着?”他关切地问。

      “我好冷。”屈言悲伤地盯着火焰,想起这之前的每一晚,她都是与喻儿相拥而睡。而今天,却只剩她了。

      “用我的外衫吧,裹着暖和些。”云慧说着起身,就要褪下僧袍。屈言站起来走过去,止住了他的动作。

      “不用,师父。”她拉着他并肩坐下。“陪我说说话吧。”她忧伤地说。

      “好。”云慧重新绑好了外衫的绑绳,冲她笑了一下。他的面色,好生疲倦。

      既然止不住回想,那就说出来吧。屈言说起了小时候的玩耍,上树翻墙,说起了被关起来读书,偷玩骨牌,甚至还有一次,他们在练习骑射的空挡,大着胆子偷偷闯入了围猎的林地。她不时地添着柴,跟随着回忆说了很久很久,最后,停在了昨夜的那扇门口。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她随着门内的喻儿说话而说话,声音回响在昨晚火光照耀的洞壁内,遥远而空灵。匕首插入,一切都结束了。她醒过神来,发觉到自己已泪流满面。

      云慧折过身子,用袖口为她拭去冰凉的泪水。“师父,是我亲手杀死了我的弟弟,从小陪伴着我长大的亲弟弟。我这种人,是不是该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云慧摇了摇头。“不。至少云慧,不这么认为。”他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了佛珠,挂在了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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