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宇纪事》双W

4、第一章 屈言（四）

　　第二天，天色阴沉。攀登沟壁异常艰难，因为喻儿只有一条腿能用。他们一人在上拉扯，一人在下撑托，耗费了很大的精力，才终于攀上了崖顶。

　　屈言趴在岩石上喘气休息的时候，天上飘下了毛毛细雨。山间腾起了薄雾，飘渺迷蒙。他们抹一把脸上的水汽，不敢耽搁，赶紧上路。果不其然，没多会儿，雨便下大了，而且开始夹杂雪粒。遍布枯叶碎石的地面变得湿滑，屈言一脚不稳，摔了一跤，磨破了外衫的手肘处。云慧也摔了，擦破了手掌，所幸的是背上的喻儿没事。

　　他们走了许久，才找到一处避雨的地方。那是一个由两块平石支起来的像帐篷一样的山洞，两面通透，寒风呼啸着贯穿，但至少可以避雨。身上湿淋淋地，屈言找来枯枝帮助云慧生火，但越焦急，火却越生不起来。烟气呛人，她被熏出了眼泪，抬头间，发现洞外的雨已经变成了雪。火苗跃起，侧脸映上了滚烫的热度。

　　那一天直到夜深，雪依然在下。火与雪，都让人感觉灼烧。屈言搂着弟弟，看着洞外飘落的雪片，渐渐地沉入梦乡。梦里，洋溢着温暖香甜的气息，银铃般的欢笑与白雪共舞。那是王府里的冬日。屈言睁开眼，看到了银装素裹的山林在晨光中闪耀。

　　手脚都发僵了。屈言尝试着动了一会儿，才感觉顺畅了些。她掏出烙饼咬了一小口，然后推了推喻儿，递到他嘴边。饼只剩小半块了，也比昨天更硬、更冷。喻儿没有反应。她又推了一下，见他眉间微皱，轻轻摇了摇头。

　　“昨天不也吃了吗？”一张口，白雾腾起，屈言哆嗦了一下。“不用你给我留，这儿还有云慧师父分我们的半块米饹。我饿不死。”

　　喻儿双眼睁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她听到了嘶哑的气流声，接着发现他两眼通红。“你怎么了？”屈言察觉到不对劲，和他碰了一下额头。微微发烫。

　　“喻儿生病了。”屈言呼唤篝火对面的云慧。火堆早已熄灭，留下一摊乌黑的余烬。

　　云慧似乎也是刚醒，他起身过来，查看了下喻儿的双眼和舌苔，然后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发热了，不过不算严重。尽量保暖，我们也赶紧赶路吧。”说完，他脱下青衣外衫，将喻儿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师父，你也会生病的。”屈言愧疚地提醒。

　　“没事，走快点身上就会暖和的。”云慧对她笑笑，两手抱胸擦了擦双臂，“而且今天不是还有太阳么？”

　　话虽如此，但阳光的温度也似冰点。屈言含了几口雪，喂喻儿喝了点水。接着，他们便再次上路。雪不算厚，但他们也走不快。一片平整的雪地下，隐藏的是高低不平的陷阱。虽然他们一人在前用木棍探路，一人在后踩着脚印跟随，一路上也还是摔了两跤。屈言坚持要与云慧轮换着背喻儿，他同意了。只不过，云慧背的时间还是更长一些。

　　入夜，他们下到了一处山谷。明亮的星星在天幕闪烁，像一粒粒冰晶。他们升起火来，但还是感觉冷。“晴天冷过雨天，化雪胜过下雪。”云慧说。他们于是又生了一堆火。屈言将裹着喻儿的僧袍还给云慧，解开自己的腰带，搂紧喻儿，用外衫将两个人盖住。“晚上我就这么抱着喻儿睡，不会冷的。”她对他说。

　　这样的保证当然不是真的，可屈言不能让云慧在这么冷的天，还脱着外衫睡觉。这不单纯是自私与良心的问题，云慧的身体倘若出了状况，他们可能将寸步难行。屈言用僵硬的手指轻抚喻儿的黑发，再次碰了碰他的额头。热度没有升高，可还在持续。会好的，等走出这片荒山，找到医师，一切都会好的。屈言安慰着自己，浅浅睡去。

　　迷蒙之中，她感觉到些许触碰。是握着刀鞘的手，喻儿正在摩挲着她置于胸前的匕首。屈言睁眼，看到了他惊觉的目光。

　　“怎么了？”她松开刀鞘，一把握住了他的小手，“是不是太冷了，睡不着？”屈言柔声问，喻儿却没有回答。她一点点拉过喻儿的手，让他握住了匕首包裹着软皮的刀鞘。这本是他的刀，本该他来用。屈言紧了紧他的五指，投给他一抹安心的微笑。“没事的。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照顾我。”她说。

　　喻儿的眼白泛红，但双瞳依旧黑亮。他往她身前蹭了蹭，将头埋入了她颈下。屈言回应着，抱紧了他的后背。

　　次日，喻儿依旧还在发热，云慧再次用外衫将他裹上。她把米饹嚼烂嚼软，喂着他吃了些，又喂了几口捂热的水，这才上路。路上，喻儿大部分时间都睡着，不过偶尔，也会爆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天依然晴着，但日头也依然没什么热度，化雪的情况比昨天更甚。雪也都塌了下去，结成了冰，地面湿滑难行，他们不得不走走停停。不等黄昏降临，屈言就已觉得心力交瘁。今天滑了几跤？她数不清楚。喻儿的额角也被摔得出了血，那是她的杰作。也许连昨天一半的路都没走到吧？屈言失望地看向远方，山脊边，一颗闪亮的星星正挂在淤紫的天幕上，恶作剧般地眨眼。

　　他们在山腰上的一处平台落了脚。屈言清理了一下冰雪和荆棘，接着拖着虚弱的步伐去林间拾柴。当她抱着一捧枯枝往回走时，远远地看到篝火已然升起。云慧先于她返回了。

　　昏黄的火光下，喻儿嘴角边扬起的一抹虚弱的笑意，震住了她的双脚。他似乎正与云慧说着什么。屈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脚，走了过去。云慧一直背对着她，待她走到近前，他又起身离去，继续去林间拾柴了。

　　“刚刚和师父说什么了？”屈言放下枯枝，拿起两根，架到了火上。

　　“没什么。佛经里的几个句子，突然想起来，却又不明白，让师父帮忙解释一下而已。”喻儿缓慢而沙哑地回答了她，接着，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屈言没再追问，靠过去，擦了擦他冰冷的双耳。

　　那一夜，云慧在篝火对面坐了很久。他手挂佛珠，仰望皓月星辰，仿佛内心正叹息着，人世间的沧海桑田。

　　第二天，天上堆积起了铅色的云。屈言担心会飘雨，不过幸好没有。他们又缓慢地前行了一天，似乎没有比前一天走得更多。喻儿看起来更虚弱了，而她和云慧状况也不好。背着喻儿时，她两腿发颤，感觉随时都有可能跌倒。云慧比她好些，可似乎也快疲惫不堪了。

　　唯一能让人觉得高兴一点的，是傍晚时，云层稀疏了起来。投射进林木间的几缕金红阳光，预示着之后不会有糟糕的雨雪天气。天色暗沉后，他们走到了一处乱石堆积的开阔地。巨石东倒西歪，构成各种怪异的形状。

　　他们找到了一个石洞，那是巨石间架起的空隙。四面石壁环绕，只有一条窄缝作为入口，虽然狭小，却可挡风。可以预见，这将会是温暖的一夜。屈言微笑着，拾来柴火，燃起火堆。明亮的洞穴里，就连喻儿苍白的脸看起来也有了几分生气。

　　“真好，今天竟能有这样一个石洞……”喻儿抬眼，环顾石壁，气息微弱地说，“我们把火生大点，好不好？”

　　“好。”屈言笑着应声，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根柴。

　　“那麻烦云慧师父去多拾些柴回来吧。”喻儿突然说道。

　　云慧身子怔了一下。屈言奇怪于弟弟的无理，刚想开口说自己去，云慧却快速地起身，挪到了洞口。“屈施主陪陪喻儿施主吧，我去去就来。”他说着，弯腰钻出，消失了踪影。

　　“你为什么叫师父去拾柴？”屈言问他。

　　“因为想和姐姐单独说说话。”弟弟仰视着洞顶跳动的火光，回答她说。

　　屈言笑着叹口气：“有什么话不能让师父听的？非得把人支走？”

　　“确实不适合师父听。”他缓缓降下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喻儿的事，只能姐姐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