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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屈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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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法号云慧?”屈言就这样看着他,问道。林间枝杈在风中交叠相撞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如乐声。
僧人点了点头。“贫僧法号云慧,从江昌禅乐寺来。”他抬起右手作揖,向她行礼。佛珠在他手上轻碰作响,如玉珠落盘。
“江昌?”那是离此地有近千里路程的南方古城,曾是古楚国的国都。“天下民变四起,战祸频生,师父为何要冒险长途跋涉,从遥远的南国之地来到此处?”屈言追问。
“为习佛法,贫僧正在四方游历之中。”云慧回答。
“游历……”屈言喃语,“师父不怕危险吗?”
“贫僧的师父曾有教诲,唯有历练和劫难,才能让人参悟佛理。”云慧告诉她说。
屈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师父途径此地,莫不是要去安西莲山寺?”
“正是。贫僧欲去往莲山,参加本月的讲经会。”云慧回答,略一沉吟,“只是,听方才那位施主说话,安西……”
他指的是刚刚离去的女子。“已遭大劫。”屈言痛苦地接下他的话头,“木萨突袭,安西城破。莲山寺,已被火焚。”
沉默让寒冷越显阴沉。“这是昨日清晨时分的事。”屈言拽紧绸布外衫,而另一只手,也死死捏紧成了拳。“西凉关无急报,木萨突现……我现在都还没办法完全相信,这是事实。可亲身遭遇,又让我不得不信。”
确实,这样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木萨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破西凉关的防线的?屈言想不通。可即便她想不通,木萨破城却依然是事实。“姐姐,”喻儿迟疑着开口,提出见解,“之前我曾听薛将军说,鲁格尔山口可以行军。”
“鲁格尔?那里山高路险,常年积雪,现在还是冬天,怎么可能行军?而且即便木萨从那里行军,西凉关也有巡查哨兵,每三天一巡回,不可能不发现。”屈言反驳。
“姐姐,你忘了疫病了。”喻儿提醒她说。
屈言哑然。疫病,她竟然忘了。那是父亲率军赶往关中后不久发生的事。据说,最开始染病的人都集中在关外四镇,人数不多,零零落落,没有引起人们注意。但一个月后,随着死亡人数的增加,以及军队里开始有人染病,西凉关的守军感受到了威胁,于是找来医师应对。可两个月内去了七位医师,却也没能拿出一剂奏效的药方。
魏地调了七万大军去中都凌阳支援,西凉关和安西的军力已不充沛。疫病不温不火地蔓延,很快人手就有些吃紧了。虽然形势不算严重,而且也招募了新兵,往关中发了急报,但也不容乐观。若是此时,木萨趁着因人手吃紧而巡回周期有所延长的空挡,从鲁格尔山口行军而入,倒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鲁格尔山口环境恶劣,地形险恶,可木萨蛮子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游牧的蛮夷天生就是士兵,他们的矮马也是耐受力惊人。只要上天多给他们一点运气,夹击西凉关口,突袭城破安西,这些事情,他们不是没可能办到。
“喻儿所说有理。”屈言沮丧中柔和了语气,伸手理了理弟弟的额发。
她试着站起,云慧伸手相扶。“我没事,走两步就好了。”她说。“安西已去不得,师父可愿随我们东行?我弟弟有腿伤,行不了路,而我现在已自顾不暇,难以照顾他。若师父肯帮忙,屈言自当感激不尽。”
“助人乃出家人本分,屈施主不必言谢。”云慧对她说。
就此,他们一行三人也上路了。在走之前,云慧检查了一下喻儿的腿伤,不过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背着喻儿,屈言则帮他拿包袱。她撑着喻儿之前用的木棍,在越过陡坡前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死去的妇人。
荆棘覆盖之下,她的面容平静安详。人世之苦她已不用再承受了,如果还有来生,屈言愿她能生在一个太平盛世。
半路,屈言询问云慧是否对这一带熟悉,如预想一般,得到了否定的答案。“贫僧第一次来这片山地。本是准备走大道的,但在合景镇时,有行商人告诉云慧,说北边有军队经过,可能会发生战事。于是便经人指点,绕进了荒野小路。小路虽近,但不太好走,路上也鲜有人家。云慧从南边过来,见到最后一户人家已是四天前的事了。”他边走边喘着气,这样告诉她说。
云慧虽高她不少,可也并不强健。他背着喻儿行走虽比她好些,但也依旧吃力。她刚受了伤,腿还有些痛,不然本可以两人轮换着来背。他们走了不多久,下过一段缓坡之后,碰到了一处陡峭的深沟。
沿着沟边向南,走了很长一段路也不见地势平缓,无奈,他们只能尝试着攀爬过去。折腾了好一阵,他们终于平安下到沟底,但也筋疲力尽了。屈言看天色已有所变暗,于是提议在沟底过夜。这里有点水流,而且风也不大。云慧考虑了一下,同意了。
云慧所带的物品里有火石,可以生火。屈言帮着捡了不少枯枝,折成一段一段的,堆砌在生火的岩石旁。天上堆起了云,天黑后星月消隐,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还好有火。屈言靠着喻儿坐在篝火边,和他一起伸手烤火。
远处,传来野兽的高嗥:“嗷呜——”是狼。她盯着被火光染红的指尖,想起昨晚一夜的心惊胆战。为了不去关注寒冷和恐惧,那一夜,姐弟俩互相安慰着,不停地数星星、辨认星座,然后复述自己曾经学过的有关星相的古史。屈言不记得自己何时睡去,睡了多久,不过冷醒之时,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今夜没有星星,但庆幸的是,有火。
“姐姐——”身后的黑暗里出现了响动。屈言回头,在喻儿的指点下看到了远处的四点荧光。幽幽的绿色如同鬼魅,那是两双狼眼。它们紧盯着这边,与人对视,眼睛散发着危险的味道。
“不用害怕,狼群一般不伤人。”云慧温和的声音从篝火的对面传来。屈言回头,正看到了火光下他淡淡的微笑。待她再向后望去,那四点绿光已经不见踪影。
“狼怎会不伤人?”屈言疑惑地问。
“以前有猎户告诉过云慧,山林里有足够的吃食,狼没吃惯人,就不会主动攻击。不过人若是打它,它自然也会反击。”云慧告诉她说。
屈言想了想:“没吃惯……若是饿极,还是会吃吧?”
火堆里,木材“噼啪”地脆响了一声。她盯着火苗跳动的尖端,想到了一个问题。“师父,佛经里说,勿要杀生。可这天道自然中,虎豹豺狼都要吃食,每天不知咬死多少生灵,这要作何解释?”
僧人看着她,歉意地摇了摇头:“请恕云慧无法回答。云慧,还未参透这一点。”
“师父无法回答的问题还真多。”屈言善意地笑了起来。
“所以云慧才需要游历。”他哀叹地接话道。
思绪又触及到了白天所发生的事,让屈言敛去了笑意。不过,她现在却有股冲动,想着把之前觉得不该说的话,全部都说出来。“师父,还记得白天里我问过你的那个话吗?”她盯着自己的脚尖,问道。
“记得。”她听到云慧说。屈言咽了口唾沫,继道:“我那话,就是在说我自己。”
她顿了顿,伸手给火堆加了根柴:“不是失手杀人,而是有意——我是有意致那妇人于死地。若不杀她,她就有可能害死我和喻儿。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没有最后一口干粮。也许有人会说,我不一定要杀她,伤了她,让她不抢了饼去就好。可是,我怎知她会不会善罢甘休?想要活下去,就不能留有后患。我心里也知道,她这一刀,是替木萨蛮子、替抢马贼一起挨的,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想要杀她,而且必须杀她。”
寂静之中,火堆上烧红的枝条垮了一下,发出细细的声响。云慧盯着篝火,拿过一根枯枝,顶了顶火堆,将它插了进去。“云慧无法为施主答疑,但有一点,却觉得不该苛责。那就是:想要活下去,并不是错。”他说。
心中有一股暖流滑过。屈言静静地看着云慧弯弯的眼眉,那一刻的宁静,就仿佛苦难从未降临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