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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屈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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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一个尖利的哭声响了起来。屈言回头,还没看清任何东西,就被一个猛击打翻在地。她听到喻儿惊慌地喊了声“姐姐”,接着脸上又被揍了一拳。
疼痛像火烧一般,缠上身侧、手臂,然后蹿上脸颊。匕首不知被打飞至何处,屈言挣扎地转过脸去,看到了一个壮实的年轻女子。她的脸因愤怒而微微抽动,双眼如同喷火。
“杀人偿命……”她一字一字咬着吐出,一膝盖将屈言定在了地上。她举起右手,屈言看到了她手里的匕首。黑龙含珠的黑色刀柄,薄如蝉翼的锋利刀刃,那是她的匕首,喻儿的匕首。
“且慢!”远处传来一声断喝,让女子定了一下。刀尖悬在离脖颈不到三寸之处,像颗随时会刺进皮肉的毒蛇尖牙。一系列的变故让屈言有种被夺去了呼吸的感觉。她惊惧地盯着压住自己的女子,发现她抬头看向前方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犹豫的神色。
有人朝他们这边跑来,跌跌撞撞,荆棘划破衣物的声音“刺啦”刺耳。“施主且慢!刀下留人!”那人边跑边喊,气喘吁吁。是出家人,怪不得她犹豫了。但下一秒,女子还是握紧匕首,用刀尖抵住了屈言的脖子。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为什么我要留她?这些有钱有势的官家子弟,平日里绫罗绸缎穿着,山珍海味养着,可到了大难之时却不见一分骨气,贪生怕死,争抢出城不算,甚至还要像木萨蛮子一样来杀人开道!这女子,一看就知道是个千金,现在没了吃食,所以就抢孩子嘴里的口粮!这样的人,禽兽不如,不杀有违天理!”面前的女子声如洪钟,义正言辞地斥道。
“我抢……孩子嘴里的口粮?可笑!”一股气涌上来,屈言忍不住张口反驳。但她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刀尖在她脖颈上碰开了一条细细的口子,血珠涌出,汇成一条线滑向了后颈。
“我亲眼见你割了这妇人的脖子,你还想抵赖不成?!她几岁大的孩儿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看着你杀人,你可不要说你没看见!”女子瞪着斗大如牛的双眼,低头啐道。
屈言心里一惊,想起了刚才尖利的哭声。哭声还在,但却细小了许多。她勉强地朝女子身后瞧去,看到了一个正在抹眼泪的小孩。孩子最多五岁大,嘴巴和下巴上挂满了鼻涕。
和她母亲一样,孩子也浑身沾满了污泥,打结的脏头发看着让人厌恶。屈言皱紧了眉头,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来:“是她抢我的饼!”
“你还倒打一耙?!”女子怒吼,“我该早些割了你!”振动之下,刀尖又进了皮肉一分。
“施主息怒,暂且息怒!”一旁,身穿青灰色僧袍的僧人紧张地劝解。屈言的余光扫到他袍边的黑色法纹,意识到他应该不是魏地的僧人。“刀剑无眼,施主还是先放下为好。事实如何,也需慢慢详查。”她听到他说。
似乎是看在出家人的面子上,女子没有当真割她脖子。但接下来会怎样,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时,屈言听到喻儿开口了。“这位姐姐,我姐姐失手杀人,有违人道,可是,她也没有撒谎。饼是我们的,是这妇人要抢夺。我姐姐向来气血盛,自是不依,所以动了刀子。自古以来,一命偿一命,这道理我懂,可她毕竟是我姐姐,她这么做都是为了我。所以这位姐姐,可求你饶过我姐姐?”
屈言听到喻儿的乞求,鼻头一下便酸了。“你说她抢你们的饼,有何证据?”女子反问。
“没有。”喻儿消沉地说,“但我可以以我父亲的名义向你担保,我没有撒谎。求求你,放过我姐姐吧……不要杀她!”
“你父亲?”女子冷哼一声,“你父亲是谁?”
“安西上平王,屈藏。”屈喻诚实地回答她说。
女子的身子怔了一怔。父亲的名号,会不会更加惹恼她?就在屈言兀自担心的时候,脖子上的匕首,却移开了。女子紧锁眉头,打量她一番,放开了箍牢她手腕的大手,从她身上起身,朝着她脑后的方向走了过去。
屈言躺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竟……放了我?!为什么?一旁的僧人走过来,将她扶坐了起来。屈言扭头去看身后的女子,只见她正蹲在不远处一块地势相较平缓的地方,用匕首利落地劈砍地上的荆棘藤曼。
屈言伸手触了触自己的脖颈,血水温热而粘稠。不多会儿,女子已清理出了一小块空地。她返身走回,屈言警惕地盯着她,可她只是来到她身前,抱起死去妇人的双臂,将尸体拖到了刚刚整理出来的空地上。她要为她荒葬。屈言理解了她要做什么,可还是没能从死里逃生的境况里缓过神来。
烙饼被递到了眼前,上面的血迹已被仔细地擦拭,颜色变淡,可还是有些刺眼。屈言抬头,看到身旁的僧人叹了口气。“施主,你暂且收着吧。”他说。屈言接下饼,瞟了眼不远处还在抽泣的孩子,以及女子的背影,迟疑了一下,把它塞回了外衫胸前。
“我扶你过去可好?陪我为往生者诵一段经吧。”僧人再次开口。屈言听罢,明白这是他委婉的建议。他希望她能为杀人之事赎罪,但却没有直接开口要求她。
对于他的体谅,屈言心生感激,但她还是有些顾及那个壮实的女子。她局促地眨了眨眼。“可否允我在这儿诵经?”她问。见他点头认可,便又对他说:“麻烦师父照顾一下孩子吧。”
僧人牵上孩子,走到了妇人身边。妇人的双眼已被合上,整个人安详地平躺着,双手被覆于胸前。他小声地对死者说了句“失礼”,然后伸手为她整理了一下衣衫。稍稍梳理了下头发,他又对着自己的掌心哈了两口气,借着水汽为她擦了擦脸。
做完这些,他跪坐下来,开始为死者诵经超度。女子将之前砍下、堆在一旁的荆棘藤曼,小心地盖满死者全身,接着盘腿在妇人脚边坐下,双手合十,为亡者祈福。孩子的哭声渐小,站在他们身边怯怯地喊起了“妈妈”。只是再没人能回应他。
林间的风刺骨寒冷,屈言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她跟随着僧人,小声地念起了经文。喻儿也在一同念诵,他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清亮、致远,让她想起了母亲。
母亲……莲山寺的松鸣,焚香炉的青烟,屈言想着,是否睁眼,就能再次见到母亲端坐于木榻之上,轻声唱诵禅乐?那一刻,她有多期望这安宁的诵经之声能带她走出噩梦,让她在禅房的睡榻上醒来。
但当她睁开眼时,还是回到了冰冷的现实。女子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形像一根粗壮的立柱。她一惊,身子向后挪了三寸。
“我信你。” “咯噔”一声,匕首被扔回了她身旁。屈言向上看去,看到了她眼中平静的神色。她有着宽阔的脸盘,高挺的鼻梁,屈言忽然觉得,她似在何处见过她。
女子转身牵起妇人的孩子,这就准备离去。“施主稍等!”僧人喊住她,从自己包袱里拿出一块米饹,走上前去,塞入了她手中。“我还有一块。”他看着孩子哭红的双眼,告诉她说。
女子感激地点点头,然后将米饹递给了孩子。孩子扬起小脸看着女子,抽了下鼻子,艰难地咬了口干粮。女子怜爱地捏紧孩子的小手,踌躇着最后看了眼屈言,毅然转身,攀过东面的陡坡,消失在了山脊后方。
直到她离去,屈言还是没能想起自己曾在哪里见过她。她低头看刀,刀刃上的血迹,似乎已结了霜。喻儿爬到了自己身旁,挨着她,仔细地查看了下她脖子上的伤口。“没事。”她对他说。
喻儿惨淡地笑笑,两手哈上水汽,为她抹了把脸,接着,再用袖子认真擦拭。她小心地用已被扯去一半的裙摆擦干净刀刃,然后抬头看了看那位出家人。他约莫二十岁左右,细眉细眼,瘦高个,看起来像是个非常温和的人。确实温和。屈言想起刚才他对她所说的话,他赠予女子的烙饼,心下如此判断。
“师父,失手杀人,怕是能够得到宽恕,但若是有意杀人,是不是就罪无可恕了?”她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心中疑问。可话一出口,她后悔也晚了。
“姐姐……”喻儿怔住了。他担忧地看着她,接着垂下了眼帘。屈言心口一丝抽痛,抬眼看去,只看到那僧人一脸冰霜。
这本就是自取其辱,自己有什么好失望的?屈言低头,颤抖着将匕首收回了刀鞘。但接着,她却听到上方传来一句:“请恕云慧无能,没有办法回答施主这个问题。”
他的声音平和,但却显沧桑。屈言握着刀柄,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她再次抬眼,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嗔怒,亦非冷漠,有的,只是深沉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