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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屈言(一) ...

  •   草木萧索,寒天冻地,结霜的树枝像织网一样在头顶铺展。这片荒野丘陵没有路,缓坡上荆棘丛生,每踏一步,碎石伴着枯草翻滚,屈言撑着弟弟艰难前行。

      弟弟屈喻折了一条腿,无法独立行走,只能一手靠她搀着,另一手撑着她为他削的木棍,单脚蹦跳着往前挪。他十一岁,但她也只有十四,两人身形差距不大。虽然屈言能背得起他,可也没办法一直背着。他们要去东边的金阴城,但因这情况,走不得陡峭的山路,只能在回岭里就着缓坡弯弯曲曲地绕行。

      木萨破城,是没有人能想得到的事情。屈言还记得昨日清晨陈副卫冲进她房里的时候,她才刚刚在侍女的帮助下将衣物穿戴平整。破门而入的炸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正准备为她梳头的女孩手一抖,掉了梳子,旁边的人也打翻了茶碗。

      “木萨进城了。”金甲挟带着寒气闯入室内,陈副卫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接着,便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抱起,大踏步走出了房门。

      熏香满溢的暖屋里,侍女们被如此大不敬的行为吓坏了,屈言听到有人尖叫了起来。而等她从震惊中醒转过来时,她已被安置在了一匹被牵至庭院的战马上。不待她出声,陈副卫便已将马缰交付于她,捏紧了她的双手。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眼里的恐惧。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选择了沉默,并且相信他。

      棕色的高头大马不安地甩头,低声嘶鸣。陈副卫跳上马,一声令下,马队包裹着她冲出了院子。奔至前庭,他们与另外一队人马汇合,她看见了喻儿。“母亲呢?”她环顾四周后,大声发问。没有人回答她。屈言焦急着欲掉转马头,但却被陈副卫拦住了。“没时间了。”他说。接着,府门轰然打开。瞬间,门外的厮杀声淹没了一切。

      逃出的过程屈言记不清楚了。她现在能回想起来的,只有一些不连贯的画面,以及最后陈副卫离开他们返身冲向追兵时的怒吼。混乱中,他们闯出了城东的玄安门。身后厚重的城门“砰”地一声关紧,屈言抬头,发现她和喻儿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侍卫们都留在了城门的另一边,或死或伤,但依然在坚持。清泪滑下,月白色的绸衣外衫上,溅染的鲜血红得刺眼。姐弟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抓牢缰绳,夹紧双腿,俯身马上,沿着城外的大道呼啸着奔向远方。

      直到攀上城东的高地,他们才终于忍耐不住,放慢马速,向后回望。灰墙黄瓦的安西城,宁静地躺在冬日萧索枯黄的茫茫原野上。距离隐去了金戈之声,就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希望这是一场梦,但城北莲山上腾起的浓烟无情地告诉她,这是现实。那里是与上平王府只有一墙之隔的莲山寺。飘忽的火舌下,雁塔古朴的身形时隐时现。她泣不成声,想起了母亲,可她却不知道母亲现在在哪里。她不能回去,但却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喻儿靠了过来,她看到他也已泪流满面。屈言倾过身子,和弟弟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这之后,他们继续东行。走过一户农家,屈言用从不离身的玉佛坠,向农人换了几张烙饼。玉佛坠是母亲给她的平安符,她舍不得,可他们没有钱,身上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个,以及喻儿的一把匕首。匕首需留着,这一路的艰险他们无法预料,所以,屈言只能忍痛给出平安符。

      屈喻安慰她说,这其实是母亲的护佑,正是有了玉佛坠,他们才能有口粮。她听着心安了些,接过喻儿吃过的烙饼,啃了两口,艰难地咽下,然后将剩余的塞入了胸口的外衫之中。母亲的护佑,她抚着胸口,在心中重复。

      他们商讨了一下,决定拐入东南向的小道。小道行路不如大道顺畅,但地势复杂好做隐蔽。乡镇的守军太少,在木萨的铁蹄前根本不堪一击,所以他们的目标,是两百里外拥有强大守军的金阴城。

      可想要马不停蹄地到达那里,却是不可能的。人马都需要休息,路上虽有驿站可换马匹,但却得有官府或王府的文书或物件。他们没有,也没人认得他们。而且大道如此宽敞,也许还不等他们抵达驿站,木萨骑兵就已追上。因此,姐弟俩一致认为,进入山野虽行路艰难,但生还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就此,他们开始沿着丘陵蜿蜒的谷地行进,走了大半天之后,看到一路无人,更加觉得安心了。木萨不会来无人之地,因为他们要的是粮食、牲畜、珠宝、女人和工匠,而荒郊野岭,有的只是树林和野兽。

      傍晚前,他们来到了一处水泽,决定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可就在屈言跳下马来,准备到水边先洗一把脸的时候,一个莽汉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夺手就牵她和喻儿的两匹马。喻儿还没下马,惊吓间便摔了下来。战马也受了惊,抬腿乱踩,几下间,踩中了喻儿的右小腿。

      山匪?屈言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可还是赶紧冲了上去,扶起了喻儿。莽汉见她似乎无意与他争执,跳上其中的一匹马,又牵上另一匹,小跑着,消失在了谷地深处。

      屈喻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屈言知道他痛得不行,可却毫无办法。她手足无措地查看他的伤口,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没有医师,没有药物,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上哪里去找人帮忙?没有人帮忙,就只有靠自己……她强迫自己冷静,回想以前见过的军医疗伤。她见过一次这种情形,见过的……

      再次检查了一遍伤口,没见大量的出血,屈言安心了一些,跑去旁边寻来了两根木条。她用喻儿的匕首削去木条的侧枝,然后截成与他小腿相当的长度,置于伤腿两侧,接着从自己外衫裙摆上割下条条布带,为他将伤腿绑紧固定。

      屈言不知道自己做的有没有用,但她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个了。她小心地为喻儿擦干汗渍,然后在天黑前,将他背起,蹒跚地走上了水泽旁的缓坡。她看中了坡上的一块大石。躲进石头旁边的灌木丛后,她再次伸手握了握已别入自己腰间的匕首。

      父亲给喻儿这把匕首,就像母亲给她玉佛坠做平安符一样。只不过,男女有别。可现在,喻儿的随身物却只能她来用了。屈言心酸地抱紧弟弟,与他相拥着取暖,度过了漫长而寒冷的一夜。

      “咯噔”一声,木棍柱上了一颗石子,滑开了。她的思绪瞬间从回忆中抽离,一把拽紧了重心不稳的弟弟的衣衫。两人都惊出了些许冷汗。可能太疲倦了吧,该休息一下了。屈言想着,便就近靠着一棵树,将喻儿安置着坐了下来。

      她在他旁边坐下,掏出外衫前胸里放着的半块烙饼,珍惜地有手指抚了抚。烙饼硬如石块,粗糙、冰冷,但却是他们仅剩的干粮了。本来还有三张,但却都兜在马袋里,连同马儿一起被抢走了。“吃点吧。”屈言将饼递到弟弟面前,可他却摇了摇头,推开了。

      “吃了才有气力。”屈言劝说,见他不动,于是将饼拿到自己嘴边,示范般地撕咬下一小块,然后卖力地咀嚼。她见喻儿喉头动了一下,赶紧将饼又递了过去。

      “姐姐,我不想吃……吃不下。”屈喻却还是轻声拒绝了。

      “吃不下也得吃,现在挑剔不得。”她驳斥他说。其实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可却不好拆穿他……或者说,怕拆穿了更无用。他不是吃不下,而是想多省些给她吃。她明白的,他一直都是这样体贴他人,从小就是。

      下人偷了东西他不责罚不生气,还护着人替人向母亲求情,屈言背着父亲偷着和他一起跟着陈副卫学骑射,他也是尽力为她遮掩,好让她不被父亲发现。屈言看着他被冻得红彤彤的鼻头、指节,两眼布满血丝的憔悴面色,只觉一阵心痛。她坚持着,将饼再次递到了他面前。

      就在姐弟两人僵持的时候,呼啸着一阵劲风刮过。手中的饼被什么拽住了,屈言一惊,死死扣紧五指,并马上伸出另一只手去,抓牢那半张烙饼。烙饼坚硬得竟没有被扯破,但她却被对方的力道带倒在地。

      屈言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妇人。她眼窝凹陷,蓬头垢面,身上打着补丁的棉衣破了数道口子,沾染着泥土和暗红的血迹。那妇人见她看自己,瞪圆双眼,冲着她突然大吼一声。屈言一哆嗦,饼便从手里移出去一寸。

      她想吓唬我,让我松手。屈言愤恨地盯着她,手中赶紧加重了力道。妇人没有得逞,可她也抢不回饼来。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能……她比我强壮,而且还可以用脚踩我,我如何能抢过她?屈言发着抖,心下一横,坚定了心思。她猛地松开右手,一把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刀子“嗖”地一声出鞘,滚烫的热血顿时溅到了屈言脸上。她划开了那妇人的喉咙,伤口之深,血流如注。父亲送给喻儿的刀,必是极品中的极品。它削铁如泥,坚韧如石。

      滴上了鲜血的烙饼滚落一边,屈言看着眼前的妇人如软泥般倒下,站起身来。血水渗进脚边的冻土,眼前晃过府门外的场景。木萨弯刀在晨光下反射的寒光,被敌人一刀斩首的王府侍卫……屈言浑身发热,可心却静如秋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屈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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