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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章 云慧(四) ...

  •   出了园子,马车又“咕噜噜”地向西驶去。沿途,郡王为他指点老字号的医馆、酒肆、戏场,它们的旗帜挂在离它们铺面最近在坊门口,随风飘扬,非常惹眼。

      “有的戏场晚上也会排戏,据说有人为了在坊门关闭之后也能看戏,特意搬到了戏场所在的坊里。”王靖意味深长地说,“这世上不管是谁,总会有一样自己痴迷的东西。”

      他们上了朱雀大街后,往南来到了城门处。正对朱雀大街的启夏门如大街一般宽阔,是城中东南西北四扇主门中最宽的一座。五个门道,犹如五张巨口,其上的门楼高大雄伟。在汝阳王的引领下,云慧登上了军士们驻扎的门楼。

      城池恢宏,被白色坊墙包裹着的坊,如菜畦般整齐地向北排列,仿佛直抵天际。南面,是广阔的原野,农田、溪流、树林、山丘、荒地,交错穿插,构成巍峨的皓岭下一片宁静的田园景象。

      “这里风景不错吧?”王靖询问。云慧附声点头。“魏军围城一事,师父可曾听说过?”他接着又问。

      “听过。”他略一沉吟,回答。

      少年向南一指远处现今青草漫漫的荒地。“就在那里,大营的位置。”他说,“当时,我就站在这门楼上,看着我父亲只带着两名亲卫,独自前往魏军的大营。他说,这使节,他需亲自担任才行。临行前,他还安慰我说,两军对阵,不斩来使。

      可是,只要翻翻史书就知,历朝历代以来,来使被杀的事例绝不在少数。就算不杀,被扣押下来成为人质,也离生离死别不远了。不管怎样,他都是王家的长子。可我父亲还是决意要去。”

      云慧静静地聆听少年的述说。暖风“呼呼”地吹,撩起了少年的袍摆,也迷蒙了他的双眼。

      “知道我父亲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前往吗?”他凝望远方,问云慧道。云慧摇头,静待他的继续。他有种预感,在这后面,有着极为重要的话,他要说与他听。

      “我之前曾说过,夏文帝时期,上京拜师求学,是郡王子弟间的风潮。我父亲与安西上平王,便是因此相识。他们同年进京,拜入同一师门,年少时,都曾是对方无可替代的挚友。”王靖摩挲着垛墙粗糙的石面,仿佛和石头一样穿越过时光,看到了这京城往昔的岁月。“但是,岁月蹉跎,乾坤颠倒,他们最终,也在战场上遭遇了。”

      “阿弥陀佛。”云慧捻起佛珠,轻语一声。

      少年释然一笑。“所幸一切顺利。我父亲在魏营待了整整一晚,第二日清晨,安全返回,并且带回了盟约。那一夜,我也就一直待在在这门楼上。本来打算,父亲不回,绝不合眼,可后半夜的时候,还是不争气地睡过去了。”

      云慧宽恕地微笑。

      “父亲能争取到盟约,和魏军及魏地当时的状况自然有关,但我想,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在年少交情的基础上,父亲展现了足够的诚意。不过,我父亲也说,若真是二十多年未见,他也没什么把握。

      好就好在,前年的时候,我们曾私访过一回安西。那时,他们曾经久别重逢。我父亲对我说,他觉得上平王屈藏与年少时相比,并没有太多变化。‘他还是骨子里那个死板严谨满嘴责任的呆小子。’他是这样说的。”王靖有样学样,接着轻快地挑眉,呵呵笑了起来。

      “不过,那时我们去安西,并不是为拜访上平王而去,而是为我早逝的母亲祈福而去。”少年续道,“师父应该知道,关东与此地相似,并不崇尚佛教。但我父亲信佛。放眼中原,最大、最古老、得道高僧最多的寺院,当属魏地的莲山寺。我父亲,便是想去那里,为我母亲祈求冥福。

      按照朝廷的律法,藩属郡王之间不可私自来访。我父亲要造访魏地,本应上奏朝廷获准才行,但殇帝多疑,天下共知。不说这十有八九批不下来,若是给王家和屈家都惹上谋反的嫌疑,那就更糟了。所以那时,我父亲索性一咬牙,带着我乔装化名,扮作商人,前往魏地。”

      云慧想起之前在西市,他曾说前年路过,想必便是和此同一时间的事了。

      “师父,你觉得屈言现在怎样?”王靖突然一转话题,问他道。

      云慧体味到了这之前所有话题指向的关键。他迟疑了片刻,直言回答:“屈施主现在,精神很差,整个人,都如同身陷大病。”

      少年的眸色暗沉了下来。“师父说得没错。”他沮丧地同意。“但是那时,她却有如草原上奔驰的骏马般富有活力,有如展翅高飞的雄鹰般富有朝气。”他说着,陷入回忆,嘴角勾起了一抹怀念的笑,“我父亲以‘京城故交’的身份拜访上平王府,以旧时的一串佛珠为信物见到了屈藏,于是在王府做了几日座上宾。也就是在那时,我第一次见到了她。

      她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子,不过,她大概早就忘了我罢。对她而言,我不过只是他父亲在京城早年相识的一个旧佛友的小儿子,无足轻重。但我一直都记得她,记得她的笑,记得她和她弟弟一起问我在府里过得习不习惯。尤其是她骑在马背上的样子,我最为欣赏。她说她是瞒着她父亲练骑射的,其实我觉得,她父亲早就知道了,只是没去揭穿。

      那时我在一旁看着,他们姐弟还问我要不要也试一试。本来我还怕他们看出我也练过,暴露身份不好,可拉过他们的弓才知道,自己以前练习用的弓和他们的根本没法比。他们告诉我说,木萨用的弓更沉,更难开。怪不得西地的兵比其他地方的都强,全是这样磨练出来的。我没有一箭射中过靶子,但她却箭箭及靶。她说,她还不行,要练到以后箭箭直中红心,那才算本事。”

      听着郡王的回忆,云慧想起了回岭时,屈喻胸口横插匕首卧于洞中的画面,以及屈言毫不犹豫就从崖顶跳下去时的情景。魏地的儿女,果敢刚烈,原来是因为他们都曾千锤百炼。

      “我知道她在这里不开心,但这改变不了。所以当雨泽寺主持圆寂后,她说希望师父能来这里接替时,我便赶紧与父亲商量了一下这件事。师父,你知道吗?你来了,我才再次看到她笑了。说心里不难过是假的,可我知道她比我更难过。她死了弟弟,母亲的遗体也遍寻不着。至亲离世是什么感觉,我知道。”

      他之前提过,他母亲早逝。都是苦命的孩子,云慧暗自哀叹。虽然云慧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可却还是有一位疼爱他的师父。因此,他从未觉得自己的生命有何缺憾。他知道,师父终有一天也会先于他离世,但这件事,至少没有在他年少不更事的时候发生。他不用过早地承受孤寂失落之苦,这是他的幸运。

      “升座仪式之后,师父大概就见不到我了。”少年落寂地一笑,说道。

      “为何?”门楼上蔓延着苍凉的静寂,城市的喧嚣之声隐于脚下的风声中,遥远而纤细。

      “她不喜欢这里。”良久过后,他失落地回答,“不喜欢兴安,不喜欢宇字号的朝堂,不喜欢王家,也不喜欢看到我。所以,我打算留她一块清净之地。在那里,她可以与世隔绝,可以不去看所有她不喜欢看的事物。雨泽寺……就是那里,就是师父你在的地方。”

      少年迎着风,深吸一口气。他窄窄的胸脯高高地挺起,遂又落下。“我不会去打扰她,因为我希望她能好起来。不再消沉哀愁,而是重拾欢笑。虽然如此决意,但我心里还是感到难过。所以,我就想,我该让师父明白我的心意才行。

      我并非指望师父帮我在屈言面前说好话,只是,没有办法做到任由自己的心意如空气般存在着,至始至终无人知晓。这是我的私心,也是今日找师父出来的真正用意。”

      云慧看着少年优雅的凤眼中满溢的自嘲笑意,沉默着,一言未发。他想起昨日初见时屈言眼中亮起的精光,以及苍白面庞上绽放的笑容,心底一块柔软之地,不禁轻颤。心意,凡尘凡世之中,也许无人能免于此苦。我对于屈施主,又到底有着怎样的心意呢?

      坊门关闭前,汝阳王将他送回了崇义坊。一日后,按预定的吉时,雨泽寺举行了迎接新主持的升座仪式。至此后,云慧入住了方丈之地,并有权掌管寺内一切大小事务。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制了早课,之后,便是重整藏经阁,对外开堂布法,在寺内定时举办研讨会与讲经会,以及布置每位僧人定额的抄经作业。有些僧人对此颇有怨言,但也有欢迎之人,腼腆的雪净便是其中之一。在此之前,云慧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好学之人。他认真地抄写研读云慧从禅乐寺带来的那一百多部经卷抄本,几乎每晚都会到他的禅室来请教。

      “也许等我再长两岁,我就能走远路了。到时,我想去江南取经求法。”他小声地对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云慧温柔地笑笑:“西地的莲山寺难道不是更近一些吗?而且,那里才是佛法的正宗本源。”

      如豆的灯火为灯下的小脸涂上一抹淡淡的红晕,雪净暖暖地一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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