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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二章 云慧(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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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座仪式后,汝阳王果然再也没来过雨泽寺。他说屈言不喜欢王家,也不喜欢看到他,可云慧却还不知缘由。也许当时该多问一句,可那时的心情,让他没能多做考虑。
屈言每隔三四日便来访一次,她会在法堂听他说法,诵经为家人祈福,旁听寺里的研讨会,也会落座那间莲叶环抱的禅室,抄经或者与他闲聊。她唤那间禅室为池心禅。
“若是江大学士还在世,不知能否有幸请到他老人家为这里题字。”那日离去前,屈言站在禅室门口打量一番,最后目光落到塘中含苞待放的一支白莲上。“他是我父亲的恩师,也许师父知道。一代文豪,也是一代书法大家。只是父亲总与我们哀叹说,自己没能学到老师一星半点的文气。”她说着,莞尔一笑。
她的气色,比初见时看起来好了一些。“云慧虽来京城不久,但也略有耳闻。据说当今太子的笔法,有得当年江大学士的精髓。”云慧思忖片刻,试探地说道。
屈言黯然地叹一口气,眼中渐渐地蒙上了一层雾。“我知道,但我不想要他的墨宝。”她低沉而小声地说,“我只想要他放我回去。”
这话里很明显,有着云慧还不了解的内情。他想开口询问,但屈言却已转身,沿着石子小道离开了池心禅。
几日后,她再次访寺。这一次,她又显得憔悴了些。云慧不知是否与自己上次所说的话有关,心中有些忐忑,也有些愧疚。不管如何,他决定还是不再追问内情,暂不提任何与王家有关之事。
与往日相仿,那一日,屈言也是巳时来访。听法诵经,用过斋饭,在燃灯院午歇,于池心禅抄经。只是,那一日她在寺中逗留的时间,比往日长了许多。酉时已至,她还坐于池心禅中。云慧端一壶清茶返回,走过立于院门外、面色凝重的佩剑侍卫,进入禅室为屈言的茶碗重新斟满青绿色的茶汤。
“屈施主,时辰已晚,是不是该回宫了?”云慧端坐下来后,温和地提醒。
她持笔的手抖了一下,软润的麻纸上晕开了一朵滴落的墨汁。“我想,再待片刻。”她垂目,怅然地说。
纸页上,稀稀寥寥地誊着几行经文。她并没在专心抄经,任何人,都看得出她心事重重。他想了一会儿,决定不再瞻前顾后。“屈施主,不管有什么事,藏在心里,终是不好。云慧也许帮不了施主,但做一介执念石,还是可以的。”
屈言抬眼,与他目光交织。她的双眼亮闪闪的,似含着一旺炽热。云慧没有回避那如同诘问的注视,静静地等待。她放下毛笔,突然起身走了过来。黑袍摆在他身侧的地板上如半圆般摊开,屈言跪坐了下来。她轻轻地将额头抵靠在了他的肩头,并抬手一把抓住了他本能伸出的想要阻挡她的右手。
“屈施主……”
“在回岭时,不也曾这样过吗?”细小到几不可闻的声音擦着衣料,从身侧传来。“让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云慧将手放回了膝上。尽管皱紧了双眉,他还是反手将她掌心生有厚茧的右手握入了手心。她的手指冰凉,与这初夏的暖意格格不入。屈言的双肩轻颤了起来,泪水,沾湿了他的僧袍。“我回不了家了,也许永远也回不了家了……”她说。
她的哭泣与颤音,让他揪紧了心。“为何?”他柔声问。
屈言没有马上回答。直到她止住了身体的颤抖,她才透着浓重的鼻音再次开口:“王家与屈家的盟约,唯有联姻才能保障。”
联姻……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缘由吗?云慧心沉了一下。他一时不知,自己为何一直没能察觉如此明显的事实。
“师出同门,年少挚友……权力之下,皆为虚妄。想要保证忠诚,一纸盟约怎么可能足够?师父以为是我父亲为保我安全而将我送往京城,殊不知,我在这里,只是人质罢了。”她说着,抬起左手拽紧了他上臂的袖子。恐是手臂旧伤的原因,她左手的气力,很小。
“逃过了木萨,却还是入了兴安这座牢笼。我本期许,或许还有回到魏地的希望,或许,太子能够好心,让父亲终来接我……但父亲昨日的来信,却坐实了他接受联姻的决定。”她凄凉地述说,“一年守孝期过,我将与汝阳王王靖完婚。再没有回去的可能了,永远也没有。”
他捏紧了她发冷的手。云慧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但至少,他现在还可以与她一起心痛。
沉默的暮色中,池塘中清脆的蛙声稀疏响起。“不管如何,至少师父还能如此陪伴着我。就像那时在回岭那样。”许久,她平静地仰头,再次与他对视。她双眼通红,眼角依旧噙着泪花,但目光却安稳了许多。“我永远也忘不了师父曾对我说的,‘共赴黄泉’那句话。”她盈盈地望着他的眼睛,告诉他说。
“即便是如今,云慧也愿与施主共渡苦海,在所不辞。”
屈言破涕为笑。他也微笑起来,接着,用袖子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她凝视着他,水蒙蒙的眼睛里,犹如点上了一盏透亮的灯火。
“师父,我喜欢你。”她突然对他说。
云慧怔在了原地。他为她拭泪的手悬停在了半空,就像他的思考被停止了一样。一股若有似无的馨香随风吹过,让他心跳加快,如同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惊慌。他无言地看着她,眨了眨眼,最终移开了目光。
“对不起。”他听到她小声地道歉。眼角的余光中,他看到她低下了头,接着,轻缓地起身。直到她转过了身去,云慧才扬起头来,看向了她的背影。
“师父乃出家之人,我不该说这种话。”她背对着他轻语,语带失落,“请师父不要介意,将它忘了罢。”说完,她快步走出了禅室,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池塘对面院门的彼端。
暮色朦胧,莲叶在晚风中轻颤。云慧久久遥望屈言消失身影的院门,回想刚才自己移开目光的瞬间,觉得有些惭愧。那一丝让人心动的馨香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像针刺一样,扎着他的神经。云慧不知自己为何从始至终只考虑了自己的心意,在意了自己的心意,而从未去想过他所在意的那个人,她的心意。面对她,他竟然退缩了。说到底,对于这件事,他还是害怕的,有所逃避的。他并没有真正地鼓足勇气,愿意真正地、勇敢地面对。
云慧坐了许久,这才起身开始收捡禅室内的物品。经书纸笔,放入矮柜,碗碟水墨,与茶壶一并带走。最后,他放下四面的竹帘,走出了昏暗的禅室。合上轻巧的室门,云慧转身,只见水无正立于桥对面的池塘边,面色沉重地凝视着他。
“饭食过后,主持请移步净心堂。”待他过桥,水无对他沉声道,“三位主事有事相商,有关公主之事。”
云慧心头一凛。有关公主之事?莫非刚才的情形,有人看见了么?“好的。”云慧回视他冷峻如刀的目光,应声说。“有劳首座了。”他说着,端稳托盘,与水无擦身而过。
暗夜下的净心堂,两盏灯火在立柱旁莹莹抖动。云慧跨入门槛,与早已正坐于殿堂中央的三位水字辈主事行礼,然后面对着他们跪坐下来。这里本是供寺僧反思悔过用的堂室,在此议事,寓意已不言自明。
池心禅四面通透,他与屈言的举止被寺僧无意瞥见,并非没有可能。他只是一个因太子教命而坐上主持之位的后辈,寺里的年长者虽口上不说,但心里多少都有些不快。这次的事件,不知会以怎样的形式收场。
“我知三位主事,定有重要的话要与云慧说。云慧虽为主持,但也不能强求自己不为他人所议。何况,对三位主事而言,云慧还是后辈。所以,今天不管是什么样的话,都请直言不讳罢。”他坐定后,主动地开口。
听过他的话,除水无外的另两位主事缓和了一些面色。“既然主持这么说,那水无也不拐弯抹角了。”面如铁板的水无厉声道,他的眉心紧蹙似麻绳,“今日池心禅中之事,乃水木于齐烟阁中亲眼所见,想必主持也不会抵赖。雨泽寺虽名不见经传,却也容不下此等罪过。望主持好自为之,早日与朝廷请辞主持之位,南归江昌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