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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咫尺天涯 大公子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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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戚朝华与夏焱谈过这一次后,戚家大公子跟随杜大夫去鲁东游历一事便是定下来了。与此同时,张氏也收到老家急信,是家中表弟写来,说是母亲病重,恐时日无多,只盼着弥留之际再见上女儿一面。信,是用晚膳时周瑞送进来的,大家都在,听了老人病危,不免心生悲戚,戚涟忙许她回乡探望,李瑧也当即吩咐她的贴身丫鬟萃心,这几日多去帮衬着张姨娘打理行李,不用时刻在她房里。
说来也是巧,这张氏祖籍也是鲁东人,便搭着杜大夫的便车,一道回去,路上人多些,也有个照顾。
瞧着张氏怆然欲泣的样子,戚朝华心里不禁感叹,这女人的心思,还真都是深不可测,做戏也要做足全套。只有毓儿,在好不容易接受“哥哥离家数月”的事实后,接踵而至的又是厨艺绝佳的姨娘也要走了,当下眼眶就红了,小嘴嘟得都能挂油瓶。
都说大户人家后院内斗多,妻妾之争,嫡庶之争,光是想就足以让人退避三舍。而戚家到了戚涟这一代,却改观了不少,正房贤良,偏房也懂事,两位少爷也都是正房所出,友爱的很。李瑧生毓儿时落下病了,静静休养了近一年才见好,休养期间多是张氏照顾孩子,她性子本就柔顺,又做得一手好菜,所以毓儿长大了,也和姨娘很是亲近,私下里还没大没小的叫她“小娘亲”。
翌日一早,李瑧起床后,照例仍是萃心伺候她梳洗。李瑧坐在镜前,仔细地理着自己前额微微散落的碎发,铜镜映照她未上妆容的脸庞,她今年已经三十有五,饶是保养得当,也抵不过岁月侵蚀,眼角处细看过去,已经爬上细纹。
萃心站在她身后,一把楠木梳轻轻理过那如瀑青丝,“咱们夫人年轻着呢,漂亮着呢。”张姨娘得许回老家,还同大少爷和杜先生一起,虽然夫人嘴上不反对,但萃心还是觉得,她家夫人不大乐意——她瞧也瞧得出来,从昨晚到现在,她家夫人都没怎么露出过笑模样。
李瑧嗔笑道,“都人老珠黄了,丫头净会拿我寻开心。”
“就是借奴婢几个胆子,也不敢拿夫人寻开心呀。奴婢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谁不知道小姐当年是姑爷七上京城,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娶回来的?别说现在在惠州了,就是当年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大美人。”萃心巧笑嫣然,她虽然年纪小些,但也是李瑧嫁时从娘家带来的,是李瑧的心腹。
“还说没拿我开心!”李瑧佯怒中带了无奈,“九九八十一难,你家姑爷不成了那孙猴儿么……对了,让你去帮着云蕙打理打理,都做好了吗?”复想起昨晚云蕙“家中来信”的事,忙问了这一句,演戏嘛,就得做足全套。
“收拾的差不多了。说来张姨娘也怪的很,不就是回老家几天,至于把冬夏穿的用的都带上吗?”
“鲁东路远,现在是冬天,兴许回来时就入夏了。再说,云蕙家里不宽裕,她多拿些东西回去,接济一下亲戚也是好的。你待会儿把我柜子里那几匹玉荣祥的缎子拿着,再去趟账房,支些银子拿去给云蕙。唉,出去这么多年了,再回家也该体面些。”
“奴婢就说,小姐是最贤良的,平白的还惦着她那么多。”虽然都是一起出来的,张氏还长着她几岁,但是萃心却不喜欢她,总想着大家都是一同来伺候小姐的,偏生她心思深,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勾引姑爷,还迫了小姐允她进门。不过人在做天在看,她就是做了姨娘又如何,老爷只当她是个人敬着,她自己也不争气,十多年了,就连个丫头也没生出来过。
李瑧却不高兴了,“什么她她她的,没个规矩。”
一心为主子抱不平却招了句数落,萃心小声地辩了句,“这不是没别人吗。”
李瑧重重地叹气,幽幽道:“没别人就更不该,忘了从前在义父府上,都是云蕙带着你们这些小的,教你们做事了?当时一口一个姐姐,如今连人都不会喊了?”
“奴婢的错,以后绝没有了。夫人大人大量,没得为奴婢生气,气坏了身子。”萃心当即跪下,她就是不聪明,也听出她家夫人话头不对来着。李瑧是重情讲义的人,最看不上人忘恩负义,她觉得张云蕙对她有恩,她就只能把对她的牢骚放进肚子里。
“起来吧。大少爷要走了,我这几日心情不好,也是不舍得。”李瑧阅人无数,怎么想不到她心里那点小九九?一句话,给自己个台阶下,也算替云蕙暗里说句话。她出于私心,当年执意要丈夫纳了云蕙为妾,本来觉得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可日子久了,才觉出不对来——戚涟并没有冷落她,却不见她有自己的孩子,用头发丝想也知道是戚涟动了手脚。
“你下去,把我交代的事办了吧。”才是早上,李瑧的声音就已经透了倦怠。
一个普通的女人,无法遇到一个真心爱她的丈夫,也不会有自己的儿女,更有甚者,这个女人如今连现在安逸平静的生活都保不住了……李瑧痛苦的闭上眼,她和盈息,亏欠这个女人太多了,就为了当年自己一刹热血,值得么?
思索间,耳边响起的婉柔声音坚定极了,“夫人无须烦恼,云蕙这条命,三十年前就是夫人和大小姐的了。”
铜镜中,云蕙秀发自然垂散,散发着女子自然的体香,一袭浅紫罗裙,柳眉杏眼,樱唇朱红,含笑温婉,正轻移莲步,款款走来。
女子尚稚嫩的声音由远及近——“母债女偿,云蕙的母亲是沈家的罪人。云蕙得瑧姑娘垂怜,大小姐照拂,苟活今日,已是三生之幸。”
稚嫩的声音不知何时染了沧桑,却掩不住激动——“夫人……夫人,妾身今天又见着大小姐了。十年了,大小姐还是那么美,那么有气度……”
烛火摇曳下的容颜不复年轻,所出之言却依旧热血——“为了大小姐,也为了大公子,夫人……夫人就允了云蕙之请罢。大公子这一去,身边不能没个自己人。云蕙无能,只管尽力护公子周全了。”
这次的声音干脆利落——“瑧姐姐任侠性情,妹子自幼领教,如今只想效仿一次,姐姐也不成全吗?”
…………
各种声音接踵而来,李瑧渐渐应接不暇,却是每一句都听得真切,青涩的,害羞的,冷静的,激动的,疲惫的,决绝的……一时竟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