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去留无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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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去留无意
“什么那个人那个人的，那是大少爷你的亲爹。”张氏稍有虑色，忽的又想起件事来，忙道，“以后少爷也不用喊我姨娘了，记着，云蕙也从来不是戚家的姨娘，而是照顾当朝三皇子在宝华寺带发修行为国祈福的乳母。”
“当朝三皇子生于宁泽二年，是早产，先天不足，四岁时身染重疾，皇帝陛下送至宝华寺医治，痊愈后留于寺中修行，为国祈运。如今太子殇逝，三皇子悲手足之哀，伤父母之痛，继而还俗回宫，尽孝皇上皇后。”
戚朝华看向张氏平静的面目，一双眼睛写满了惊愕，想不到这个平日温顺守礼的姨娘，此时冷静的可怕，这套说辞她说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大少爷可记住了？”张氏见他面色不豫，忙问道。
戚朝华重重叹了口气，赌气似的，“睁眼说瞎话，晓得了。”
张氏有些哭笑不得，大少爷平时稳重的很，怎么这会儿就跟个小孩儿似的，却也忘了戚朝华到大下个月，才是十一岁的生辰，所以不由得劝他道：“这话与妾身说说便罢了，待会儿见了老爷，见了沈先生，可千万收着点。”戚朝华点点头，张氏便掩了门退出去，临走还不忘嘱咐他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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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朝华并没有等太久，吃过了张姨娘带来的东西，杜大夫便和那“沈先生”一道来了。杜嵇磊倒是恪守医生的本分，见他身上不舒服，拉过他手煞有介事的探了探脉象，温言安慰道：“不严重的，多休息休息便好。你父亲生意上事情忙，这才叫我过来瞧瞧你。”杜嵇磊倒坦然，夏焱就在他边上，他也自如地向朝华称戚涟为“你父亲”。
“劳大夫费心了。”被杜嵇磊这么一说，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尤其一边还有位沈先生，他颇为懊恼，似乎这一回合还未开始，他就像是已经输了半截似的。
杜嵇磊豪爽性情，大咧咧挥挥手，“客气什么，我和你爹年少相交，好几十年了。”说着还看了眼旁边的夏焱，夏焱却暗暗摇头，心说这当大夫的怎么心里还没个计较，以为把他带到地方就算完了？这么大个人了连个小孩的心思都瞧不出来？
“算啦，我这人识趣儿的很，不扰你们了——我出去。”杜嵇磊的笑容七分玩笑三分狡猾，还好心的带上门。
房里连个丫鬟都没留，只有夏焱和戚朝华两个人。昨晚上一同吃饭的七八个人，这位“沈先生”虽与他邻座，但他话不多，自己又只当他是个简单的杜大夫的朋友，还分出些精力想毓儿的事，不免对他旁边这位留意少些，现下只面对他一人，便忍不住打量起这个人来。
出于不引人注目，夏焱的“微服”倒也成功，衣着装扮并无显眼，似乎和惠州城内有家业的中年男子别无二致。样貌，和普通人比起来，也说不上有什么特殊之处，但五官很正，面部线条透着硬朗。身量也高大强健，不知是生于北方，还是常年领兵征战的缘故，总之和他见过的那些商人，乡绅，甚至当地父母官，都是不大一样的。眉宇间透出的威严，不苟言笑，与他父亲生气时沉下来的脸色也不尽相同。他想，恐怕这人连笑起来，让旁边的人看了也心里发毛。
原来皇帝也是个正常人的样子，朝华暗想道。虽然比起当今圣上如何“白手起家”如何最后坐拥天下的故事，戚涟更情愿给他讲当年如何娶了李瑧进门的风流韵事，但不代表他不会从别人口中听得——比如与他在同一学堂的李家二公子，就很愿意把他头天从长姐处听到的东西在他耳边说个遍。
出身中层，开疆拓土战功赫赫，难得的没有武夫的粗野，反而一派儒雅，即位后善待前朝皇室，仁义良善，轻徭薄赋，体恤黎民，无为而治，甚至连后宫都值得一提，不选美不纳妃，大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之意——这样的皇帝，百姓是很乐意买他帐的。
“沈先生。”到底是不想直愣愣地盯着对方太久，还是戚朝华先开的口。不知是日子久了随了母亲的性情，还是乖觉地沿袭了父亲对此事的处理态度，即便接过了昨晚母亲随手放给他的四个惊雷，他对他的称呼，还是选择了“沈先生”。
“嗯？”夏焱唇角带笑，只是这丝笑容太淡，让戚朝华分不清到底是笑，还是玩味。在戚朝华打量他的时候，他没有闲着，也观察着对方。可能戚朝华还无从意料，但他却可以单凭长相就断定，这一次，沈盈息没有骗他。
只是这孩子的十一岁比他的十一岁幸福得多，商贾大户的嫡出大少爷，他想这是沈盈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如果没有他半路来“搅局”，或许这孩子会平安顺利的长大，娶妻生子，继承家业，为富一方。他还年轻，若单为子嗣，他还不至于。但是没有如果，因为临行前有人也给他顺手放了个惊雷——杜嵇磊眉头紧锁，脸色的和他那身玄黑长衫相差无几，带着哭笑不得的疑问，“风家的那一位，就是，找不着的那个……可能也是你的——儿子。”
戚朝华略施一礼，道：“先生的意思，家父家母已经尽数转达。”
“是夏某叨扰了，代我与令尊令堂道谢。”举止温雅，言辞有礼，在戚家，不到万不得已，夏焱是没有想过自持身份的。虽说当年沈盈息处事太过决绝，但若不是他怀了心思顺水推舟，也不会有现在的结果。他每每与皇后提及当年，总要叹上几声，天意弄人，因果报应——风将军与他知遇之恩，宁泽帝与他情同手足，他却在恩人百年之后，兄弟罹难之时，夺他风家天下。
但若重来一次，哪怕重来百千次，他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沈盈息是有野心喜权势心狠手辣的女人，小皇帝年幼，局势不稳之时，她委他大权，但等到小皇帝长大亲政，局势也趋于平稳的那天，他夏焱也就走到末路了。自古以来，寿终正寝的权臣，太少。
“朝华就是再愚笨，也记得‘父母之命，莫敢不从’之理……只是事出仓促，不曾准备，且二弟年幼，少不经事……”提及毓儿，戚朝华的声音不禁发颤。依照方才张氏说的，岂不是他们走后几月，毓儿还在巴巴的等着哥哥回来，竟要等来一具尸体了。
“兄弟作个别，也好。”夏焱听出他舍不得幼弟，心中反而欣慰，兄友弟恭，这倒不用他教了，“到底是一同长大的，感情不深倒也怪了。”夏焱笑言，双眸却不禁越过窗子望向远方。若非那沈氏心中还存了与姐妹一同长大的情分，他哪里有机会来寻这个儿子呢？
戚朝华却无从得知这位大周开国皇帝此刻正在缅怀什么，见他面色稍有不霁，还以为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当，他是不怕开罪他，但戚家不能不在意，忙欠欠身子，道：“谢先生体恤。先生胸怀宽大，朝华小儿女之态，恐见笑了。”
夏焱从回忆中遁出，正色道：“手足情深，正是人伦纲常，天经地义，哪就成了小儿女情态了。”
“手足情深乃天经地义，先生所言极是。”戚朝华道，似乎眉眼都染上笑意，神采飞扬，“那为人子孙尽孝父母，光耀门庭，自然也是义不容辞了。”
夏焱颇有深意地看着他，这小子有意思——孝悌孝悌，自然是孝在前，悌在后。戚朝华话赶话地让他自己认了“悌”，还不愁不成全他“孝”吗？从他进这门开始，戚朝华一应举止从容，言辞有度，虽然表示已经承认自己身世，但打着“配合他低调行事”的幌子，一口一个“先生”，却把他与戚家夫妇分的明白，所以在他心中，要尽孝的人，从来都只有戚涟李瑧罢了。
不过是想让他善待戚家，莫要过河拆桥罢了，他自诩还不是那兔死狗烹之流，朝华大大方方说了，他也便明明白白地应了，哪至于兜这么大个圈子……聪明是聪明，可若日后将这点聪慧尽数用在如何巧言令色，琢磨别人心思上……前梁朝明宗正是晚年信任那满心思都是揣摩君主好恶的奸佞小人，宠信杨氏一族，不理朝政，沉湎享乐，乃至引狼入室，君不爱黎民，臣不思社稷，才硬生生将盛极一时的国家由盛转衰，此后梁朝日渐衰败，直至灭亡。
不过幸而朝华尚且年幼，还有慢慢教养的余地。
“先生以为，如何呢？”戚朝华的声音轻快极了，像个即将要赢了糖果的孩子。
“大公子果然知荣辱，明事理。”夏焱笑笑，幸而此举目的尚佳，好男儿自当不忘恩德，心地还是纯孝的，故而纾解他心事道，“夏某之往事，大公子也不免有所耳闻罢？夏某此生最痛恨那鸟尽弓藏，过河拆桥的小人行径，戚公是远近闻名的仁商，夫人是不让须眉的豪杰，二公子天赋异禀，灵慧懂事，戚家的未来，你无须担心。”言罢，还拍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抚。
果然，戚朝华眸光一亮，欢欣溢于言表，竟撩衫跪地行了个大礼，朗声道：“朝华谢先生成全，先生今日之恩，朝华没齿难忘。”
“你起来，地上寒凉，身子本就不舒服，这是做什么？”夏焱扶他起来，却颇有深意道，“现在跪，还早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去留无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