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长亭短亭 戚朝华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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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路，向来是清晨好过傍晚。所以当戚朝华穿戴整齐，把那个只装了几件衣物的极简行李包袱安置在马车上后，一旁树叶上的晨露还饱满圆润的很。
南国的冬日虽不至寒冷，但潮气重的很，尤其屋子里不见阳光，更是阴冷。故而此刻前来送别的一行人站在城门外，倒觉得暖洋洋的，即便辰时的太阳尚未完全升起。
戚涟是戚家这辈的嫡子独苗，父母去得早，几个庶出兄弟也早早分了家出去，所以哪怕全家“倾巢出动”，也不过是他夫妻二人外加幼子。
“我儿长大了，在外足以独当一面。”李瑧看着长子小半个大人的身量，落寞中带了欣慰。即使戚朝华的衣服平整极了，她还是顺手为他翻了翻小披风的狐领，再骄傲强悍的女子，有了孩子之后也会变得温柔。
戚朝华则欣然地享受着母亲最后的慈爱，“娘。”乖巧温顺。
“……哎。”李瑧被这一声娘唤的红了眼眶。她是连生离死别都经历过的人，但如今要亲手把自己养大的孩子送去一个处处陷阱、福祸难料的是非之地，她如何能够潇洒泰然，哽咽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爹娘不在身边了，万事要留个小心。什么时候，自己的安危都是第一位的……”她并不是喜欢在丈夫儿子耳边唠叨的女人，但是此刻，她还是忍不住，要把昨夜里叮嘱过的话，再拿出来说一遍。
戚涟在一旁听她越说越不对，这哪像是送一个出门几月的儿子，简直时时刻刻都是诀别的意思，旁边还有车夫丫鬟的好几个，哪个不长耳朵不长嘴？忙拉扯妻子衣袖，沉声道：“他是跟着嵇磊老弟游历学习去了，又不是扔他去狼堆儿挨咬——这世间的好男儿，自是应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多出去见见世面，胸襟也开阔。你在这里哭哭啼啼的作甚？妇人之态！”
李瑧心说可不就是扔去狼堆儿挨咬，立刻柳眉倒竖，瞪了一眼丈夫。
始作俑者夏焱只笑不语，如劲松般于风中长身而立。他只是杜大夫的朋友，与戚家渊源不深，这个时候，是不需要他说话的。
但杜嵇磊是个聪明人，戚大哥对嫂子向来爱慕又尊重，能用这样稍有愠怒的语气说话，恐怕是头一回吧，故而轻松解围：“侄儿跟着嵇磊，嫂夫人就且安心吧。再说了，嫂夫人就是不放心嵇磊，还不放心蕙姐姐？弟弟跟您保证，三月后一定把我侄儿安然无恙的送回来。”
张氏上前两步，拉起李瑧的手，软言安慰道：“是啊，姐姐要是再哭，云蕙可就不依了。这些年云蕙自己不争气，没能给咱戚家添丁，虽然少爷们称我一句姨娘，但说句大胆的话，云蕙可都是拿大少爷二少爷当自己孩子待的。”都说娶妻娶德，娶妾娶色，可偏偏戚涟这一妻一妾都是美貌与贤德兼备。
李瑧匆匆用帕子拭泪，“是我心小了，这出去看看，是好事，好事。”抬眸，却看到站的最远的何晏，仍是一身清爽利落的男子打扮，略低着头，清冷的面容神色淡然，不见喜怒。
她可以反复叮嘱儿子，站在对面，却连一句“保重”都无法说与她的挚友。她知道从此之后，她的挚友，连蓟阳那座孤山，都得不到了。
毓儿却不知道母亲与那何晏公子到底什么渊源，甜甜的笑容可人极了，“对嘛对嘛，哥哥又不是不回来了！哥，你去鲁东是不是能见着大海啊？”
“是啊。”戚朝华倾斜身子，温言问道，“毓儿喜欢大海吗？”
小家伙一手支着脑袋，认真的想了想，“毓儿没见过。”
戚朝华温柔的拍了拍弟弟肩膀，尚且青涩的声音却像是幼弟的依靠，“那毓儿就快些长大，长大了，哥哥就带你去看大海。”却不知此生还是否有机会再见弟弟。毓儿，哥要走了，以后不能再惹是生非，得学着懂事，学着长大，学着侍奉双亲，学着撑起戚家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戚朝华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不知道，这句话也能用在至亲身上。
“父亲，母亲。”眼看日头渐升，离别，已经是箭在弦上，“就送到这里吧，儿子去了。二弟，照顾好自己。”戚朝华声音朗朗，踩蹬，跃身，上马，勒缰，一系列动作自然利落。
“就此别过吧。嵇磊归来之日，再与大哥把酒言欢！”好一个豪气干云。
“兄弟，保重！”戚涟揽着妻子，另一边吩咐下人，准备回府。
晨光里，城门下，两乘马车，四匹骏马，缓缓相离。
惠州地处两浙与闽芜两路交界之处，是座兼具了闽芜的重商传统，和两浙江南水乡的灵气温柔的城市。所以长于惠州的戚朝华，自然不可避免的侵染上家乡的痕迹，祖辈靠从商为生，却没有一般市井贩夫的市侩小气，也没有那些借乱世骤然暴富的豪强们的俗气，完全是个温雅有礼，从文尚儒的世家小公子。
马车缓缓前行，车内的夏焱掀起帘子，一直看向不远处骑马的戚朝华。都说闽芜人身材矮小瘦弱，不擅骑射之道，但夏焱看他在马上倒娴熟的很。他从戚家离开，连衣物都只带够了路上所用，却把这匹马牵了出来，想来这马儿定然跟着他有了年头。不过转念想当年戚二公子在京师纵马官道直追李瑧轿撵的风流故事，也便不足为奇了。
当时戚涟初入京城，被几个公子哥儿拥着踏入青楼大门，拥了两个姑娘没等上楼，就被个圆滚滚的肉球撞得踉跄，抬眼一看，正是个扮了男装的年轻姑娘站在楼梯转弯处，唇红齿白，明眸雪肤，就是怒发冲冠也别有风情。“肉球”在地上滚了滚便麻利地站起来，落荒而逃了。
听旁人议论，才知道是风将军家的女儿，被打的人是她姐夫，小姑娘看不过姐姐就要临盆了还得忍受丈夫花天酒地，□□无道，带着家丁直接杀到妓院里，把醉生梦死的姐夫从温柔乡里生生拖出来，揍了个鼻青脸肿才算解气，带着人走了。
在场的人都议论，说这姑娘还没出阁便如此凶悍蛮横，就是大将军权倾朝野，也没人敢娶他家这女儿。却不知戚二公子偏偏觉得这姑娘就是凶着也可爱，自此，一见红颜终身误了。
许是追溯往事的缘故，夏焱不禁面露笑容，连看着窗外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柔和起来，越发觉得那个骑马的青衫少年，即便才见几面，也是他的好孩子。若是阿鸢身子好好的，也该是这般英姿勃发，少年飞扬的模样吧。
他这厢怀旧怀得入神，那厢张云蕙却不自在起来。夏焱此行极为低调，虽然暗里自有皇家内卫对他的安全严防死守，但在明面上的人只有他和杜嵇磊。所以返程的路上，多的不过也是从戚家出来那两位。现在杜大夫和戚朝华骑马，沈盈息扮作杜大夫助手，不得不委屈下去赶车，所以车内，就只有云蕙和夏焱两个人了。
“沈先生，这路还长着，三少身子不舒服，前面也不好走了。依妾身看，倒不如接他到车上来。”云蕙也凑过那被夏焱掀开的窗子旁，瞧了一眼外边，果然戚朝华骑了这一会儿马，身形开始小幅摇晃了。她摸不清夏焱的脾气，但还是知道她家大公子的性子的，爱面子又好强，前天夜里平白的招了通罪遭，这几天事情又堆在一起，忙都忙不过来，哪顾得上好好休息。
夏焱听了，不由得赞许的看了她一眼，这一声三少，叫的好。出了戚府就不再提过往，是个聪明人。他自小沈家长大，当然记得她。虽不关心后院女人们争来斗去的弯弯绕，但闹得阖府上下皆知的丑闻，他怎会不知，当时也可怜那丫头倒霉，摊上个不正经的娘。只是后来云蕙跟了李瑧，便与他没什么来往了。不过经她一提醒，夏焱恍若想起什么似的，忙叫停车。
“我的沈大老爷，您又有什么吩咐呀？”见后面停下，前头骑马的两位也不走了，杜嵇磊悠悠然过来。
夏焱却不理会他，对戚朝华道：“上车来。”
“多谢先生好意。只是‘青霜’脾气大得很，只认我一个，别人骑不了。”戚朝华道。这话倒是不假，青霜有一半西域汗血马的血统，如此良驹通常性烈，很难屈从主人以外的其他人。
不想一直沉默的何晏却爽朗一笑，“三少只管上车歇息便是。”说着几步走到青霜身旁，唇角弯弯，轻柔的抚了抚它背上的毛发，像母亲爱抚孩子一般，口中唤了几声“青霜”，随即一跃身子，提步上马，微笑回头看着讶异的戚朝华。
“何某有位远房表哥，专给大户人家养马。何某家贫，自幼跟在这位表哥身边长大，对马自然熟悉些。”何晏淡笑道，她哪有什么养马的表哥，这不过是随口编出来应付的话。路上同行的这五人里，除了朝华年纪小，大概都认得这马——那是她还做姑娘时，和李瑧一起养大的马。如今瑧姐姐把青霜送给朝华，一来是希望朝华有着良驹陪伴，能一路平安，二来，也是给自己留个念想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长亭短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