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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晓身世 你亲爹想把 ...

  •   杜嵇磊微笑,向着门口朗声道,“劳烦真人久等,不知可现身否?”话音落罢,一个约莫二三十岁的年轻后生正站在正厅门前,着了一袭淡蓝色长衫,长发用发带利落地束起,窄肩细腰,身材略清瘦。再一瞧面相,眉目清秀,五官皆精致小巧,皮肤白皙,并没有喉结,分明是个扮了男装的女子。

      李瑧看清来人的面目,忙不迭上前去。纤纤玉手抚上那人的额头,从眉心至眼角,竟有些颤颤巍巍。盈息从来通晓医术,又注重保养,这些年一心修行,故而相貌看起来年轻的多,与二人分别时并无大差别。

      这样熟悉的面容,她却有十年未见了。这十年间她日日担忧,夜夜牵挂,未曾有半刻停止。尤其那年,她还因生朝毓时落下的病根时而卧床将养,但哀帝禅位,母子迁居蓟阳的消息接连传来,悲伤病痛中却一下子来了精神,若非丈夫拦住了,她便要北上蓟阳,任是高墙深苑,还是青灯古佛,她陪着便是了……如今见着了,仿佛有万语千言堆积在心口,却不知从何说起,一开口便是哽咽起来,“盈息……盈息……”

      “瑧姐莫哭了,盈息这不好好的来了么。”一身男子装扮的沈盈息握住李瑧的手,安慰道,“到底是妹子不好,这些年给姐姐添了许多麻烦。”

      转过来又对夏焱和杜嵇磊道,“我就说,姐姐最是智睿,不见到我,是断不会答应的。”复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幅装扮,向李瑧解释道,“晏和真人染了风寒,现下在蓟阳的道观中静养。而来姐姐府上的这个,不过是杜大夫的学徒助手。”

      戚涟见状温言道,“好了,你们姐妹说的体己话儿,我们男人自是不便听的。不如你领盈息去里间,我也想与嵇磊叙叙旧。我已命厨下备好酒菜,三位如不嫌弃,不妨留下吃顿便饭吧。”

      *

      戚朝华带着二弟在自己房中坐了许久,到了傍晚时分,丫鬟敲门进来,说是老爷夫人叫他们去用饭。

      “抬起头来点儿,别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朝华见弟弟仍是神情惴惴,心说你小子这点小胆儿,就别总惹事儿,“好歹家里来了客人,爹爹不会当面发难的,乖~啊。”朝毓点点头,随着哥哥一同往前走。

      行至正厅,饭桌已经坐全了人,只剩他们兄弟的位置。

      “让父亲母亲久等,是儿子的不是。”

      戚涟摆了摆手,“不妨事,快坐下吧。”又引了那三位介绍道,“杜大夫,毓儿小时候生天花,是来过咱们家的。那位是何晏何公子,杜大夫最得力的助手。至于那位,尊姓夏,你和毓儿唤他夏世伯便是。”何晏何公子,自然指的是扮了男装的沈氏。她原本不打算露面,李瑧却劝她,“长大了什么样子,好歹看一眼吧,不说你是谁便罢了。”

      朝华一一见过礼便落座,朝毓在哥哥旁边也有样学样。

      餐桌上父亲坐在主位,杜大夫和母亲分坐父亲两边,何晏自然挨着杜大夫,而二弟一向喜欢黏着母亲,吃饭也总是邻着母亲坐。这下他右边是弟弟,左边,便是那位夏世伯了。

      若说夏焱在先前还存了狐疑,但当他见了戚朝华的面,便心下了然,不会错了——也就是这孩子现在年纪尚小,再过个四五年,身体再长些,他几乎可以预见他的模样,便是他年轻时的样子。这样的双生子,也怪不得那沈氏不敢都养在身边,越大越向自己这生父的模样长,就算宁泽皇帝不相信滴血验亲,也早晚会起疑。戚涟有意无意地在吃饭时让他们两个邻着坐,他怎么能不明白?只是当他一眼瞥见另一边的沈盈息时,内心不禁觉得好笑,亲生父母和养父母同处一桌的“盛况”,小子,你这辈子恐怕只能经历这一次了啊。

      不同于那些借着世道乱投机取巧,一夜暴富的暴发户,戚氏在惠州根基深厚,生意也是祖辈一代代传下来的,家教家风更是严谨,家境又是殷实,这样家庭养出来的孩子不会错。夏焱心道,这沈氏虽说工于心计,算计起人来心似蛇蝎,但交朋友的眼光却是一流,李瑧虽然脾性傲气了些,但为人良善敦厚。反观沈氏当年留在身边的那一个,胆小无能,遇事只会依赖母亲。

      自哀帝失踪那日起,震惊之余,夏焱动用他高手云集的亲兵密探,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小皇帝找出来。只是不知是他的密探无能,还是对方太过神秘,亦或是那黄口小儿根本就是无声息地死在哪座深山里,也未尝可知。

      *

      戚涟是戚家这一代的主事人,可戚朝华从小至大,耳边却听了不少母亲的各种事迹。父亲说,你娘慧勇善断,若是娘家没有变故,少不了也是个飒爽英姿的女将军……张姨娘说,大姐最重情义,待朋友是极好的。这些年多亏家里有她,把府中一应事务打点好,老爷才能安心在外奔波……萃心姐姐说,将门无犬女,她家夫人从小便是爽朗大方的性子,与一般的闺阁小姐截然不同……

      所以现在他这英明果决的娘亲,坐在他身侧,用一种讨论明天穿什么衣裳的口气,轻轻巧巧地放了个惊雷:

      “娘有话与你说,话不多,就三句。你坐下听,免得……”免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第一句,你不是我和你爹亲生的。”

      “第二句,你亲爹是当今圣上。”

      “第三句,圣上来了,就是方才吃饭,坐你边上那个。”

      …………

      李瑧喝了口茶,放下茶盅的那刻,恰瞥到长子那一瞬讶异的神情,心知她这三句,句句如平地惊雷,长子就算再成熟稳重,不过也还是个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戚朝华无可奈何地闭目,他是该怪这世道过于太平,还是该怪他戚家一直顺风顺水?让他之前没有机会见识母亲是如何有将帅之勇的,以致今日这番场面,于他基本是个措手不及。

      “儿子觉得……略有,略有非常之处……”面对四平八稳喝茶吃水果的母亲,他无法表现出一个惊慌失措的自己来。他艰难地闭上眼,心里对那个永远随性潇洒,万事不萦怀的父亲隐隐多了几分敬佩之情,能与母亲这般人相安无事,不可谓没有大智大慧。以往只是听说,娘亲与别家从小养在深闺大门不出的小姐两异,行事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假若他将来娶妻生子,定然把这一桩事,明明白白地告知与他的孩儿——他到底有个多么特别的,祖母。

      李瑧淡淡一笑,“还有第四句,你亲爹想把你带回去,再寻个歪招,认祖归宗。”

      “……”

      想个歪招认祖归宗……这片刻的功夫,于戚朝华来说,活像一个年头般漫长,他默默地寻味母亲这句话,认祖,归宗,岂不是要……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即便这些年商人借着乱世积攒了不少实力,富甲一方,但在社会认同上,毕竟还是最下一等的庶民,若是单靠买卖可以立足,父亲也不用颠颠地惦记城北的万亩良田了。所以李瑧一下子告诉他,你从最末等一下子跳到最顶端,他心中的惊骇难以言表。

      “可儿子从书上看来,天家向来……极重宗法,梁朝英宗晚年膝下无子,意欲将流落民间的私生子迎回宫去,可碍于祖宗法制,到驾崩了也未能实现……如今这一位,怎会允许我一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坏了祖制,入室登堂呢?且母亲尝言,滴血验亲不可全信。如此一来,连证明儿子血缘的凭据都无,这一位……怎么就一口认定,是儿子呢。”惊骇归惊骇,他这些年受到的交口赞誉也全都是客套奉承,疑问一下子切中要害。

      “彼一时,此一时也。”李瑧淡淡道,“宗法宗法,有宗才有法。梁朝是位传十余代,屹立数百年,宗室繁盛,四平八稳的太平王朝,至英宗已是第八位君主。他那些祖宗,光是把名讳列出来,都够排一本书了,要都写出列传,只怕念一个月都念不完……人无千日好,旁的我不知,如今这一位的缺陷,正是家族,父母早逝,也鲜少叔伯兄弟,早年家中那些姨娘倒是有的再嫁,但也在频繁的朝代更迭中零落了。以至于他即位之时,追了先父母,叔伯各种眼花缭乱的封号名头,却是一个活人都找不见了,后来勉强找到个姨母家的妹子尚未出阁,迎回来封了个国夫人……这仗打了这么多年,今天你造反,明天他兵变,说句不好听的,他今日是皇帝,哪天说不定又被谁……烽火余波未尽消,重建宗庙,哪里又是一朝一代的事了。”

      朝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是心细的人,母亲出阁之前的种种,或许比他听到的,更加不可思议,轻声道,“后宫佳人无数,年轻貌美者大有人在,他又何必……”何必千里迢迢,冒着被行刺的大险,来寻他一个血统未知,讨不着好,十有八九不会走,身份还要费心思粉饰的毛头小子。

      不想李瑧却柳眉一弯,朱唇轻勾,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我儿耽于读书,志虑忠纯,还不晓夫妻之情,自然也不关心那些闺阁小姐议论的事……不说别的,你就在咱们府上随便找个丫头问问,就知道那一位是如何了,糟糠不弃,六宫虚置,只尊皇后一人,天下……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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