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父父子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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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涟行至次子卧房时，小家伙正趴在书桌前睡得香甜，写字的毛笔被丢到一旁，连带着几滴墨汁甩到袖口，白嫩嫩的小脸贴在书上，口水躺了一滩还浑然不知。次子的侍女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他摆手示意噤声。
他一步步走近，小家伙浑然不觉，小脸甚在书上蹭了几蹭。他颇无奈地笑笑，这个孩子一向如此。毓儿在戚家，既是次子亦是幺子，在富贵大家，出生下来便有父母宠爱，兄长庇佑，衣食无忧。长大了依然自由自在，家中生意自有长兄照管，兄友弟恭，他只管做个享受玩乐的二世祖……似是老套平凡的轨迹，却在那人登门那刻，骇然而变。
戚涟抱着次子送回床上，尽量轻的替他盖上被子，比起正在与母亲“交谈”的长子，他更担心这个孩子——毓儿比朝华小了三岁，自他记事起便成日跟在哥哥身后，每天与哥哥在一处的时间，比跟他这当爹的要多得多了。现在突然告诉他，哥哥不是他的亲哥哥，还要离开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他该如何接受？怕是哭也把朝华的心哭得坚决，说什么也不肯走。
那人既然来了，还带了沈氏，就更没有白白回去的道理，恐怕连朝华的身世如何粉饰都谋算出来——如今大周这位皇帝陛下，看重的便是形象，声名。改朝换代，走的是不费兵卒，不杀戮不流血的政变，即位后更是一反前例，重用了许多前朝大臣不说，便是小皇帝，如果没有那次“意外”，不也好好地活着？至于后宫方面，那更传的他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所以他若真的要认了朝华回去，须得编出一套合理的说辞来，总不能说……
总不能说这是当今圣上与前朝妃子私通，有的私生子罢？
念及此，戚涟不禁觉得好笑，似乎妻子凤眸冷冷，满是嫌恶的神情就在眼前，想她必然冷哼怒骂，“呸，做婊子还要立牌坊！不要个老脸！”
“爹爹……爹爹莫恼了，毓儿只是一时困倦，并非存心忤逆爹爹吩咐，毓儿……毓儿这就看书去……”思索间，方才还睡得沉的孩子竟睁开眼睛，看见爹爹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似是不悦，忽的想起自己之前本是在背书以应付他检查的，不知何时竟然打起瞌睡，更不知何时爹爹如鬼魅般闪进他这卧房来。
见次子这番少有的乖觉，戚涟竟生出种欣慰来，“累了就歇下吧，出去野了一天，要不是你哥哥，现在还找不见你人……那点小孩子的把戏，当你爹我不知道呢。”
“爹爹英明，爹爹英明~”提起白天翻墙出府的事，朝毓心下发虚，忙扯个笑脸，一溜儿马屁拍上去，“爹爹这般英明睿智，心胸宽广的大人物，宰相肚里能撑船，爹爹就不要与孩儿计较啦。”
“油嘴滑舌！”说着一个爆栗敲在头上，“聪明也不用在正经事上，喜欢跟着你哥，就该跟你哥多学学。”
朝毓嘿嘿一笑，“大哥向来温良持重，聪敏好学，行事有方，那些正经事自有大哥替爹爹分担，哪似毓儿这般顽劣贪玩，愚笨乖张，去了也是给爹爹添堵的。现下这样子，爹爹放心，大哥安心，毓儿也开心。”
戚涟听了蹙起眉头，“哪个不长眼的浑嚼舌根了？你是戚家的孩子，爹爹和大哥，自然盼你上进，盼你好……女人爱说嘴，她们瞎说你也能当真？”用脚趾想想都能猜到，毓儿八九岁还是一副富家子弟的纨绔样子，一部《论语》都读不完，朝华只大他三岁，却已经屡屡随他出入各家茶庄，丝绸庄，驿站，以及社交饭局了。如此一来，少不了有那多事的长舌之人议论说嘴。按说他戚涟从小就长在这种勾心斗角，阴谋算计不断的大家族里，早就该习惯这场面，但他如今还不到四十岁，便有人惦记着戚家下一世主事人了，想想不免不郁。
“你也不小了，何苦成日在家中听那些有的没的，男孩子，还是该多出去走走，学些东西，也见见世面。”戚涟笑着揉了揉次子发心，“自上次宿州瘟疫过后，你哥哥便迷上了医道，这回正好赶上杜大夫要去山里干那个什么……找药材，我已经同意你哥哥跟他去了，过几天就起程。”佯作不经意的把这套说辞透给他，不仅是想让毓儿心里好过些，更是为了给朝华离府寻个合适的由头，如不出意外，三月过后，会有杜大夫的人来报，戚家大少爷深山坠马，意外丧命的消息。
听得此言，一直忙着耍赖讨嘴好哄得父亲对他过错既往不咎的毓儿却是慌了，“爹爹不是来唬毓儿的吧？怎么哥哥……就要走了呢？”
“为父诳你作何？你哥喜欢，难得杜大夫也答应，何乐不为。正好这段时间，你在家也收收性子，忙点正事罢。”
“可毓儿不想哥哥离开。”小家伙鼻头一酸，眼睛里已经泛起泪花。
“也就两三个月，又不是……不回来了。”戚涟揽了儿子进怀中，另一只手轻轻地刮他鼻子“小混蛋可真黏人……不知哪一天为父离开了，你是不是也这样哭闹不舍啊。”
“切~~在毓儿这里吃哥哥的醋，爹爹还是大人呢！”小家伙翻了个白眼，冲戚涟做了个鬼脸。
…………
一个晚上，好话坏话都说了一箩筐，到底让次子最终平稳地接受了“哥哥离家一段时间”的消息，戚涟起身来，小心地将小家伙的身体放平，盖上被子，吩咐侍女好生伺候着，披上件外衣便匆匆掩门离开。他揉了揉眉心，顿觉头痛，一边向自己房里走，一边在心里把那位皇帝陛下骂了千万遍，你找儿子你自己找啊，干嘛还拽上老子，平白地替你做这些善后。
骂着骂着便骂到了地方，作势推门而入，他本想和李瑧凑到一起骂个痛快，却不想旁边一个声音响起，将他周身的警觉都调动起来，“老爷快进去瞧瞧吧，大少爷像是和夫人……意见不合。”
戚涟回头，来人正是张氏。
“你怎么在这里？”这晚他与妻子商定好，妻子负责将身世告知朝华，他则去安抚小儿子。这事极为隐秘，妻子定然会连萃心都支走，又怎么会留下她？
张氏略施一礼，低声道，“咱们大少爷知恩图报，仁义善良本是极好的，只是这事其中缘由委实曲折……即便一时不能全然告知少爷，但是为了老爷夫人，为了二少爷，也得劝着他，三日后起程回京了。”
“……这事有我和夫人，不用你操心。天也晚了，云蕙早些歇息吧。”戚涟蹙起眉头，略思索后还是打发她回去。这张氏不是他贪图美色纳回来图个新鲜的小妾，而是当年陪妻子入宫的贴身侍女，朝华的来历她了解，所以妻子就算以纳妾的方式，也要将这张氏留在府上，一是酬谢，若无那事，她一个丫环不过是一样也配个小厮嫁人，哪能入得了戚家老爷的门。二来也是监管，她一不小心知道了些许不该知道的东西，除掉未免太丧天良，放在身边总能安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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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长于惠州，养于戚家，蒙父母养育之情多年，此生只认爹爹一位父亲，认娘亲一位母亲……母亲如此安排，恕儿子难从尊命.”房内戚朝华双膝跪地，抬头看向李瑧的一双凤眸目光灼灼。他性子温和，如此神情已是难得的激烈。
李瑧冷然道，“你当那一位是寻常人么，能允你随便说留就留……”
“那他就能说带走，就带走了？”
“……娘与你说实话罢，打从她把你交到娘的手上，娘就做好了有一天，送你回去的准备。”这话倒是不虚，生母是前朝妃子，生父是当朝皇帝，无论从父母哪一方说，这个孩子的来头，都太大了。当年她抱他从宫中回来，只是全了她与盈息的姐妹情分，她戚家庙太小，若硬要供这大佛，九成九会出乱子。所以如今夏焱找来了，她也没有多大惊讶，只是未曾想到他能亲自来罢了。
朝华抿了抿唇，开口一反常态的逆反，“母亲做好了准备，儿子却没有。”
“落叶归根，认祖归宗，乃是天经地义的事，还需什么准备！”未见人先闻声，原本跪着的朝华抬首，赫然是父亲大步而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父父子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