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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速之客 “草民李瑧 ...

  •   戚朝华带弟弟从戚府西边的侧门进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家中比他离开之前更热闹一些,倒不是喧哗,就是连来来回回走路的下人的脚步声也多了起来,他略微迟疑,并未料到前往法华寺的父母亲会早归。

      “二位少爷回来了。”管家林叔正守在距侧门不远处的地方,像是预知了一般,“方才萃心来传夫人的话,说是二位少爷忙了一天也乏了,用不着急着去给老爷夫人请安,不妨先到大少爷房中歇息片刻,到了用饭的时候,自会有人来叫的。”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显不过,就连戚朝毓都听得明白,疲乏只是个托辞,母亲的意思是暂时不想让他们过去。

      朝华心中更是存疑,却还是依照母亲吩咐,“好,我先带二弟去换身衣裳,休息片刻。还要劳烦林叔,替我谢过萃心姐姐。”

      朝毓被哥哥拉着,从小路向哥哥平日起居的厢房走去,小嘴嘟起来,看上去心绪郁郁,看来今天真是运气不好,还真是如哥哥所说,爹爹晚上的事务临时取消回了家,哥哥虽然来寻他,但末了还是慢了一步。要怪就怪他太贪玩,明明青云都提醒他几次他却不睬。这下倒好,爹爹早回来发现他翻墙跑了,必然是动了怒,这不派林叔来侧门堵着,就为抓他个现行……朝毓越想越觉得不妙,最后竟停下步子,一双小手攀上哥哥的左臂,也拉住哥哥。

      “哥哥,你说爹爹是不是很生气。”嘴唇一抿,又害怕又委屈。

      朝华停下来看他,一双明眸竟泛起了水光,心下了然,这小子定是以为父亲气他禁足期间擅自出府,才连看都不想看一眼地直接叫人把他们关起来。刚想冲口而出说不是这样,却忽然又觉得这是个相当不错的机会,于是装得满心疑惑煞有介事,“忤逆父命,禁足期擅自出逃,父亲他老人家,就算平素脾气再好,也高兴不起来吧。”

      朝毓挠挠头,“那……怎么办?”

      “这可不好办……”朝华遗憾地摇摇头,“哥又不曾在学堂里伤了先生,更不曾翻墙逃跑过……着实是,缺乏经验啊。”

      起初的时候,朝华的确和弟弟一样,觉得可能是父亲着恼二弟擅自反了他老人家的禁足令,但是再想想,便觉着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首先是林叔说的话,实在是客气委婉的过了头,且不论他与二弟有错在先,就是平日无事时,父亲也不至于跟他们拐弯抹角到这个程度。其次还说萃心姐姐传来的话,萃心是母亲的贴身侍女,林管家又足以代表父亲,父亲用不着让萃心来传话,直接吩咐林叔不是更好?但倘若萃心没有来过,林叔是个办事利落的厚道人,是没理由在这种小事上说谎的。直接说父亲让他们先回房也没有不妥。最后还是时间,他还是觉得这次父母亲回府过早,也没听说东山一带突降大雨。

      想是有什么紧急事务吧,非要父亲回来处理不可。可看现下家中一片忙碌的场面,这急事又像是来了什么客人。

      但他兄弟二人又不是女眷,非但用不着避生人,反倒是他,这一年来有时也跟着父亲出去,接触些家中的生意。朝华愈想愈好奇,到底什么样的客人,对父亲来说至关重要,却不适合与他们兄弟相见呢。

      *

      生逢乱世的戚涟,在过去的三十余年内一直自豪于与世代为医的杜家交好,乱世多战火,他家又从太爷爷辈起就做生意,交下个大夫总归是好的。可当他在歌舞升平的如今,看着昔日旧交的名医杜嵇磊杜先生,同样领了位他自己的旧交,坐在他家正房大厅里距他只两步路的椅子上时,心里的自豪感正在慢慢下降。

      “二位先生,请用茶。”戚夫人的贴身侍女萃心奉上两盏精致的茶盅,托盘轻触杜、沈二人中间的檀香木桌,再一一把茶盅奉于二人面前。

      “惠州偏远,农耕不盛,端鸿家中也别无长物,不过二位来的时候算好,后山上种的岩茶可以采了,便着人取来沏了水,论不得什么好东西,生津止渴却是好的。”

      “戚大哥未免也太谦虚了,谁不知道惠州的岩茶是茗中上品?再说若是戚大哥家中都算得上‘别无长物’,还给不给我们寻常人家留条活路了。”杜嵇磊说笑道。

      “嵇磊此言差矣,士农工商,商为最末,说到底戚某不过一介贩夫。要说出人头地,还是得读书科举,封侯拜官啊。”

      在这几句话的谈笑片刻,戚涟同时也在打量杜嵇磊右边的那位,年龄从模样上看和他、嵇磊都是相仿的,衣着、相貌此时皆算不得出众,但岁月不曾在他面目上留过痕迹,只是增添了一丝万事阅尽的沧桑。戚涟低头,小呷了一口岩茶,只道身份虽变了,这人却还是老样子。

      “端鸿兄,瑧姐姐,数年未见,别来无恙啊。”那人缓缓开口。戚涟坐在妻子身侧,似乎可以感觉到妻子伴随着眼帘微动的,一声叹息。

      诚然,那件事和妻子的关系,显然更密切一些。

      “沈先生无须多礼,李瑧义庆五年生人,怎么当得起,沈先生这一声姐姐呢。”李瑧放下手中茶盏,一双凤眸正对上那人,咬重了个“沈”字。虽然早过了女子最娇美的二八妙龄,但风韵不减反增,加之多年来注重保养,尽管已经做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但端庄大气之美远胜过那些大门不出的闺中小姐。

      本该是极尽温柔轻软的娇唤,如今从这人口中暮气沉沉地说出,李瑧本能的嫌恶。她还做着有朝一日能与她重聚共话西窗的旧梦,她还看着她拼尽全力也要护了周全的骨血至亲日渐成长,她还奢望着能回到那年盛夏,她还不是太子侧妃,她还不是戚家新妇。

      李瑧在衣袖中暗暗攥紧了拳头。

      “萃心,你们都下去吧,有事我自会叫你。”

      见萃心领着几个丫头都退了下去,屋内只有他们四人,便横下心来决定开门见山,看了看杜嵇磊旁边的那一位,起身行了个最是普通平常的礼,终是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掀起惊澜:

      “草民李瑧,拜见吾皇陛下。”

      “愿陛下国运昌盛,万寿无疆。”

      杜嵇磊带来戚家的沈先生,正是当今的皇帝夏焱。此时的他将目光投向李瑧,内心里感叹李瑧还真是半点未变,性子甚至比年轻时要更加傲烈几分。别说是现在他有意隐藏自己身份并且有求于人的私下场合,就是在朝堂之上,他高坐乾清宫内,李瑧也不会与他行跪拜大礼高呼万岁。

      口上却还是道,“本就是元明唐突的很,不请自来,做了府上的不速之客,瑧姐和戚大哥可莫要折煞我了。”

      戚涟随口应付几句,心道你是皇帝我是贩夫,我还能有朝一日请你不成,少来惺惺作态罢。

      “陛下不辞劳苦地来到惠州,定是有要事须吩咐草民夫妇,常言道,明人不说暗话,请陛下如实相告。”

      所谓要事,还要追溯到三十年前。

      义庆五年,还是前朝又前朝的年号。

      李瑧默默地捻动手中那串佛,似乎一瞬间,她又回到十余年前做姑娘的时候,初夏时节与她一同坐在京师沈府后花园的池塘旁,她指着池中肥大的荷叶上才刚刚冒出的小荷花,笑吟吟地与她道,“瑧姐姐你看啊,荷花要开了呢。”

      彼时李瑧亦笑得温柔,“才是个小花苞呢,有什么大惊小怪。要我说,就算这满池得荷花都开了,也不如盈息你好看。”

      少女脸颊微红,嗔怪道,“瑧姐姐就会取笑我,谁不知道大将军家的门槛,都要给上门提亲的婆子踩断了呢。”

      “你个丫头好生没羞臊!这种事哪是我们做姑娘好随便说的。”李瑧被她说的不好意思。

      少女却不以为意,眼波流转,巧笑嫣然,“这有什么?姐姐儿时还是个大方爽快的,怎的现在倒不如从前了……我可记得姐姐说过,要和盈息在一起一辈子,不嫁人呢。要嫁啊,也得嫁到一处去,最好呢,是一家子的兄弟俩……”

      …………

      少女姓沈,讳盈息。出嫁前是她最好的姐妹,出嫁后便摇身一变成了整个国家的贵妃娘娘。再过几年,又成了太后。

      盈息与义兄的婚讯,李瑧却是最后得知,彼时的她一反平日的温婉和气,径直闯入沈府,红了眼睛与盈息大吵一架,只道为什么都定下来了我才知道,而且义兄两年前已然婚娶,盈息嫁去,就是做妾。

      一年后大将军发动兵变夺权,而嫁与将军独子的沈盈息,自然而然成了太子侧妃。行册封礼那日,李瑧就躲在帐幕之后,看着盈息一身吉服站在义兄斜后方,向新皇皇后参拜,她只冷哼一声说当初的婚姻就是在下赌,赌的是少主强臣的形势下,大将军不会太久屈居人下,所以即便她嫁去不是正室,也想赌一把。

      心灰之下的李瑧应下了与追求她已久的戚涟的婚事,甚拒绝了公主的封号,她说她还是李家之后,况且她快要成婚,嫁一个公主过去,对夫家是个不小的麻烦。不过万事不绝对,正是李瑧当年的一时意气,却在下一次朝代更替时,保全了自己,保住了戚家,也化解了沈盈息的,一次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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