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映山河》尘惜子

2、惠州戚家 样貌周正眉

　　南国的春天一向来得颇早，才过了十五，惠州城内街道上的行人穿着已明显变得轻薄起来。惠州是南方的商业重镇，大族大户且不说，就是普通的平民百姓，也是家家都有好几桩生意，尤其近百年来人们不堪忍受北方战乱，纷纷携家带口南下避祸，百年过后，南国的富庶已不输于北方。尤其在大周统一后，这种优势便更加凸显，南下的人数便也丝毫未减。

　　周青云便是这样人的一个典型。幼时丧父，随母亲南下投奔惠州戚府做管家的大舅。戚家是惠州当地有名的商贾大户，掌控了大半江南的丝绸、茶叶生意。这富贵人家财大气粗，毫不在意添两口人吃饭，只说这世道乱，谁生活都不易，让管家自己看着安排活计，尽量别亏待大老远来的妹妹和外甥。青云当时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便被指去小少爷身边做个小厮。

　　青云起初还高兴了好一阵子，因为在他一贯的认知，这种贴身伺候主子都是不用做粗使活计月钱不少拿的好活计。但是当他在那位戚少爷身边待了两个月，确切的说是被折腾了俩月后，还是觉得砍柴烧火是个完美的工种。

　　就比如此刻，他的小主子正眼珠不错地盯上街边翻跟头打把势的卖艺男子，青云看了看将近落山的太阳，无奈地戳戳他家祖宗的手臂。

　　“我说少爷啊，您看看这天儿。”青云用手指了指，“眼看快晚上了不是，咱回去吧。”

　　对方却毫不在意，“嗯，再一会儿的。”

　　青云丧气地摇头，“您当您是从府上正门大摇大摆走出来的？您不怕老爷夫人，我还怕我舅呢。”

　　这戚二少的确不是从门走出来的，而是从墙上跳下来的。至于为什么走不了门只能翻墙，青云简直比谁都熟悉，他家主子论起玩心天下第一，偏偏老爷强硬得把他送去私塾，一来呢读读书，二来呢，这日日在一群同龄的孩子里面，都是惠州城有头有脸家庭的孩子，也好治治他那少爷脾气。不成想这戚二少对亲爹的一片用心完全不解，只想着那些书绊住他出去撒欢的一双腿，连着私塾里摇头晃脑的先生也一并讨厌起来。

　　平日里用书挡着脸和旁边张家少爷小话说个不停也就算了，偏偏这回瞧那教书先生不顺的很，搞点顽童整人的把戏，老先生受了伤又生气，一病不起了。人家女儿听说了，丝毫不惜从百里之外的夫家赶过来，看望过父亲后又半点不歇地拜访戚府。

　　被个女流之辈数落了一通，戚老爷面子上哪挂得住，细细一想也觉得对幼子平日里太过骄纵，常言道溺子如杀子，他本想着八九岁的孩子，正是爱玩好动的年纪，多加束缚未免残忍。可照着如今的情势，哪里是保护天性，俨然快养出一个纨绔子弟了。

　　所以戚老爷决定罚他禁足半月，也算是小惩大诫了。

　　“哎呀你这回就放心吧，林叔那边我去跟他说，保管他不难为你。就算我不好使，不还有我哥嘛，他说话可比我有分量多了……”

　　青云默不作声，合着您也知道自己说话不好使啊。看看全神贯注看卖艺的自家少爷，又抬头望了已然渐暗的天色，内心哀怨更甚，谁叫自己运气不济，跟了这么个主子呢。二少爷自由散漫，做事只凭爱或不爱，现在不喜读书，只怕将来也难对家族生意有兴趣。如今是只有两位少爷，但老爷可不老，三十几岁的年纪，将来娶几位姨娘进门，多添几个孩子，也不是没可能。

　　反倒是大少爷，大下个月才满十一岁，不仅书读得好，性格也是温和持重，举止做派俨然一副世家公子的样子。周青云有时候就在想，若是他早到个一两年，说不准伺候的就是大少爷，再过个一二十年，大少爷子承父业，他也能在戚家起码混个他舅父今天的位置，别说在下人里有头有脸，就是平白的走在街上，一般认识的也得叫声爷。

　　说曹操曹操到，周青云这么想着，耳边就响起熟悉的声音。

　　“出来玩也要有个时间，毓儿，爹爹要回家了。”说话的正是周青云口中的“大少爷”戚朝华，样貌周正眉眼清秀，月白的衫子整洁而不苟，十一二岁的少年已经隐隐显出大人的身段，与他尚是顽童的弟弟明显不同。

　　戚朝华这日下午本是去给被父亲禁足房中的弟弟送些他爱吃的点心的，进了小院才发现竟空无一人。父母亲都不在家中，二弟偷着跑的必定不会多带人，毓儿心思单纯又爱玩，加之单独出门……他唯恐发生意外，便带了几名随从，自家中沿着惠州城几条热闹的街一路寻过来，总算是天黑前找到二弟的人了。

　　“哎呀——”冷不丁被拍了一下肩膀，戚朝毓本能地哆嗦下，回头便看见了一副小大人模样的哥哥，“我的天，哥你这也太吓人了，怎么跟个鬼似得，飘过来一样。”

　　“我是不是鬼，还说不准。但说得准是城南的赵老爷老家急事，晚上与父亲的酒宴取消了。”戚朝华神秘地笑笑，“陈大哥传话回来说父亲觉得这阵子太忙，顾不上母亲和我们，索性借着今晚早些回家。说的也是，咱们也有半个月没好好一家人凑齐了吃顿饭了……”

　　话讲得一派轻松，戚朝华偷眼瞄着弟弟耷拉下来脑袋，心中不禁好笑，竟想继续逗逗他，“难得父亲如此念家，或许归心似箭，早到了也未尝可知啊。”

　　“哥，哥……好哥哥快替我想想法子，别说再来半个月，就这六天都快把我憋死了……哥帮帮我嘛。”听说偷跑出来要被爹爹发现，朝毓郁闷地撅起小嘴，看起来焦急的很。

　　“那就上车，回家，我又不能带你飞回去。”戚朝华强忍了笑，指了指路对面的马车。

　　什么城南赵老板老家急事，根本是他随口编出来唬人的，他想二弟随意散漫惯了，终归是不太好，而自己不过虚长他三岁，虽是兄长，似乎也没什么立场教训他，只好搬出父亲吓吓他。今日午饭过后，父亲便着人来家中接母亲，连同姨娘张氏一起，去东山的法华寺上香祈愿，这本是家里的老规矩了，母亲信佛，几乎每月十五都会去的，有时也带上他们兄弟，只是二弟一向粗心大意，不曾注意这些罢了。

　　*

　　快马疾驰在盘旋的山路上，马蹄触地发出一阵“哒哒”声响，连着尘土一并带起来。快马驶至半山腰的寺庙缓缓停下，从上面下来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

　　这寺庙便是惠州郊外东山上的法华寺，寺建在半山腰，隐逸在一片高大繁茂的树林中，烟雾缭绕。大周崇佛教，上到皇亲贵胄，下到平头百姓，大多是笃信佛教的，惠州城也不例外，此时还没出正月，正是求佛上香作法事的时候，故而偏僻的东山也在最近渐渐热闹起来。

　　年轻男子穿过前庭，径直来到正殿。

　　正殿内一男两女，恰是戚家老爷和二位夫人，看起来都是三十岁出头，穿着打扮皆是上等，其中一位女子跪在正中央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阖，神情十分虔诚，另一位跪在她旁边的位置，大抵是夫人李氏和姨娘张氏，戚老爷戚涟则侧立一旁，似乎并不如妻子那般对礼佛之事上心，反倒更关心突兀出现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对他略施一礼，复递了张名帖上去。戚涟匆匆扫视一眼，便听对方开口说道，“杜大夫带了一位沈先生，求见老爷夫人，林管家已经在府中招待这二位，现在应该，过去一个时辰了。”

　　张氏也是知趣的人，这方才进来的人是戚涟随身跟着的侍从之一，本来是留他看家的，这会子却追上法华寺来，十有八九是有什么要紧事了，不该她听的，她半句都不想知道，于是连忙对戚涟道，“这天色也渐晚了，我琢磨着也该回府了，周瑞做事一向不及他师傅周到，我出去看看，省得丢三落四。”

　　戚涟向来是会照顾女人的男人，即便他并不喜爱张氏，也是以礼相待，温和的笑笑，“那便有劳云蕙了。对了，毓儿那小子还惦记着吃他姨娘做得糖醋小排呢。”

　　年轻男子也随着张氏一并退出，连带着关上了正殿的大门。

　　“杜大夫带了沈先生，还真稀罕。”戚涟扶起妻子，慢悠悠说道。

　　大夫人李氏却冷哼一声，不以为意的紧，“就他？也配得上称自己姓沈？”

　　戚家是惠州实力最强的富贾，娶进门的女人自然也不是普通的大家闺秀，就拿现在这位大夫人来说，虽然家道中落，可也是根正苗红的将门之女。李氏的父亲原是前朝某位将军麾下一员猛将，战功赫赫，却因奸人构陷污了英名。幸好李氏被将军尽力保住，并从此和将军家的儿女养在一处，将军后来富贵至极，李氏便从罪臣之女变成了名门之后，成年后嫁与戚家，正经的富富有余。

　　戚涟笑了揽过妻子的肩膀，动作温柔的很，说话可不比妻子客气丝毫，“这就是夫人记性差了，那一位以前出来啊，可都说自己，是沈家儿郎呢。”

　　李氏秀眉蹙起，不屑中带了不解，“惠州距京师路途遥远，便是快马加急，也要一月时间。太子鸢半年前殇逝，他们从京师出发，只怕要更早吧……端鸿，我只能……想到那件事。不过彼时夏焱尚未登基，杜大夫虽是名医，但绝对不可能出入宫中，那种宫闱密事……他是从何得知呢？”

　　“你我，同样没有出入宫闱。”戚涟道，“有第二个人知道的事，就不再是秘密。”

　　李氏叹了口气，对不速之客的到来，显得忧心忡忡却无可奈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子早殇，他来寻你我，也不足为奇。”

　　戚涟握了握妻子的手，嘴唇微挑，神情一如相恋之时，“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