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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后之君 当他亲手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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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初冬,寒风微凛并着细碎的雪片,才过了晌午天色便灰暗起来,想来是今年多雨雪的缘故,都说冬天能教人懒怠,而睿思殿内一应人等却不得片刻休息。
殿内,烛火长明。
“小泉子,脚下快走两步,让你端个药罢了,哪至于慢的跟头牛似的!”
“秋月,你叫上秋星,给殿下卧房里的火盆换了。”
“昕姐姐既然病了,就该好好歇着,别再为咱们操心了……”
这发号施令的姑娘不过十七八的年纪,是睿思殿的掌事宫女。当今太子沉疴已久,饱受痨病折磨,云昕本该近身伺候的,却因为前夜里染了风寒,不便再接触病人。
“我哪里有什么打紧的,眼下殿下的病,才是大事……咳咳……”姑娘掩了帕子咳了两声,忧心忡忡,“昨夜情急之下,李太医竟都说出辞官还乡的话,怕是找遍了太医院,也找不出治好殿下的法子了……”
旁边的宫女却眉头一皱,“姐姐是宫中的老人了,怎的这般不仔细,这话哪是随便乱说的……”
“是不是乱说,你我心知肚明。现下只盼着,这位万岁爷三请四请,请来的杜神医能有高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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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磊,当真回天乏术了吗?”三十岁上下的妇人身着华美宫裳,双眼含泪地望着病榻昏迷的幼子,这孩子才不过十三岁,怎么就要抛下她这个娘亲,一个人去了呢?
杜神医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略一沉吟,即便是对着已经登基近十年的皇帝,口气也一如既往的冷静不善,“嵇磊愚见,阿鸢多年以来早被痨病拖垮了身子,脉象极虚,气血将尽,即便偶复元气,也是回光返照之故,撑到如今的年纪,乃是凭了天家富贵,若是平常百姓之家,想是早就夭亡了。陛下,娘娘,早作准备,节哀吧。”
“嵇磊,既然连你都下此结论,恐怕是朕与润泠,与这孩子缘分浅。这是天意,怪不得别人。”杜嵇磊祖上世代为医,到他这一代,已是第九世。杜家人不仅医术超群,而且讲道义,贫寒人家上门求医也从不拒绝,而且不时地展开义诊,在民间声誉甚高,有“当世医圣”之称。
于床榻长卧不起的孩子面容苍白,身材瘦弱,被病痛折磨已久,看上去只像个八九岁的小童。身为大周朝皇帝的独子,本应是天之骄子一般的英才人物,却落得少年痨病,命不久矣。而当今圣上登基以来近十载,只专宠皇后公孙氏一人,六宫虚设,因而膝下并不兴旺。不过皇帝陛下尚不及不惑,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公孙皇后依然年轻,夫妻二人伉俪情深,皇嗣稀薄亦是举国之楷模,是多少年轻少女憧憬爱情的典范。
如今这位大周的开国皇帝,姓夏名焱,本出身微末,生逢乱世,投于前朝齐镇远大将军麾下,颇得大将军看重。看重到什么程度?看重到为他亲自牵了一门婚事,做主把从小养在自家的外甥女公孙氏许给他,做了妻子。后来大将军发动政变,把龙椅还坐不稳的小孩子拉下去,摇身一变成了新皇帝。十年后夏焱依葫芦画瓢,将同样的事情,活活安回老主公的儿媳,孙子身上,便有了如今的大周。
很明显夏焱比他两位前任年轻的多,命长得多,有时间把割据已久的零七八碎的小国们收回来,或打或谈,或打着谈,或谈着打,总之时至今日,中原富庶之地基本随了夏姓,北方渥鞑族盘踞百年,实力非同小可,而朝中因连年征战拖累财政,故而北伐被暂时搁浅。
不过这位皇帝陛下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夺天下于孤儿寡母之手,况且还是恩人留下的孤儿寡母,在道义上实在说不过去,由是给小皇帝安了个虚名王爷,与母亲一同迁往别都蓟阳。但是这位小皇帝实在是太过命运多舛,好巧不巧,赶路赶到一半,一个好好的大活人,愣是活生生的找不着了。
对,就是找不着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其实这事出了之后,难过的不只是那个丢了江山又失子最后寻了处道观出家的小皇帝生母沈太后,还有新皇夏焱,暗杀的“罪名”怕是无论怎么洗,也洗不明白了。甚至连夏焱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坐上这“罪名”都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因为被他拉下来的小皇帝,的确比当年镇远大将军反的那位,来头大得多了。
这还要从出身说起。
夏焱的出身算不上太坏,父亲是前朝三品大员,只是运气太差,一次被皇帝派去陇南做了钦差,途中染疾早逝,留了个不到一岁的孩子和几个争风吃醋的老婆。几个老婆分了家产各自寻了出路,剩这一个孩子没法,父母皆逝,也没有叔伯姑婶的帮衬着,最后只好被夏家挚交沈家收作养子。
这沈家现在虽然是散的七零八落,可若是向前倒个二十年,两浙的睦州沈家说是妇孺皆知也毫不夸张。是睦州当地有名的大族不说,还恰在二十余年前,出了位出将入相的大官后,又出了位天家富贵的妙人。这妙人不是如今荣登九五的夏焱,而是失踪的小皇帝的母亲——做了近十年贵妃,近十月太后,如今要做一辈子道姑的沈太后。
而夏焱,恰是被那位“出将入相”的大人收作了义子,从辈分上论,他该是沈太后的哥哥,小皇帝的舅舅。所以于伦理上,夏焱与他当年投靠的那一位比起来,真真是不幸的紧。传言当年夏焱起事后,串通几位重臣一起,迫了小皇帝下诏逊位。之后曾私下与沈太后相谈,要说这沈太后为贵妃时,曾伴皇帝亲征,在当时也是个傲烈的女中英杰,几句话后夏焱便被他这妹妹啐了回来。不过夏焱心中对她有愧,也不与她计较,几番思量后在别都蓟阳给她母子寻了块好地方,加以严密监视,想着也对他们仁至义尽,哪想到已降为秦王的小皇帝在前往蓟阳途中失踪,生死未知也毫无音信,沈太后骤然失子,万分悲痛下大病一场,病愈后出家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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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过两朝改换,尤其自己还是其中一次的主导者的夏焱,本以为自己对生离死别早已司空见惯,但当他亲手抚过太子再无半点生气的脸颊时,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还是让他无半分招架之力。
他与皇后少时成婚,太子作为他们的独子,十分来之不易。他尚记得阿鸢出生的时候,即便满屋子太医都发出“污秽之地,陛下不便进入”之声,他还是满不在意挥了挥手“无妨。”大步而入。他从未把什么女子生产当过有不洁之物的事,皇后是与他多年相依患难甘苦的爱侣,更是助他在纷繁多变的朝堂中生存、高升、乃至坐享天下的头号功臣,他只恨西南战报来得不是时候,他不能陪她左右。等他处理过朝事,便着人摆驾皇后的宸和宫。
他于百岁酒过后,急不可待一般册封阿鸢为太子。皇后行事谨慎,一度劝谏他道鸢儿还太小,品德如何能力如何尚无法预知,封太子还封得太早。不过依当时的大周,上到朝廷百官,下到平民百姓,对过去几十年战乱割据都是厌恶非常,每一个人对正统、主流的推崇都到达高峰,太子鸢虽然年纪尚小,但论嫡论长,都是最有资格的太子不二人选。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公孙皇后独宠,六宫形同虚设,子嗣稀薄,膝下只几位公主。所以阿鸢甫一降生,便异常牢固地与大周前途捆绑在一起。
夏焱的目光在孩子身上逡巡,不放过分毫,公孙皇后见状不免更加酸楚哀痛,口上却仍是冷静无波,“这也是阿鸢的命数了,非人力能为,臣妾还请陛下,节哀顺变,龙体为重才是……孩子,总是会有的。”
烛火摇曳,夜晚明明灭灭映衬了华服女子单薄的身形,妆容精致也难掩的苍白,母仪天下的皇后此时格外柔弱。
“臣妾不才,蒙陛下专宠数载,却无法为陛下多绵延子嗣,实在受之有愧。臣妾体弱,故而请陛下对后宫……皇嗣也是我大周国本,陛下也该重视些了。”公孙皇后话说的含蓄,但请皇帝选美纳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只是太子刚殁,大张旗鼓选秀的事到底不应过早过急。
夏焱心中不禁长叹,世人皆言天家富贵无人可比,一国之君九五至尊,却不知这泼天的富贵也是得用远超常人的艰难换的。
他的皇后一向睿智冷静,胆识气魄,才学能力皆不输男子,纵然如此,也不过是个平常的母亲。母亲十月怀胎,对孩子的感情自是不同于任何人。阿鸢福薄,无缘与她长伴,她却因为皇后的身份此时不得不降悲伤抑制,还要劝他亲近别的女人。
皇后又抿唇微弱地笑了笑,“至于元明的心意,润泠早已铭记骨髓,不负今生,不负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