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近乡情怯 “英雄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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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青霜在何晏手底下乖顺甚至亲热的样子，再看看戚朝华明明不愿却仍上了马车，众人方才被沈盈息吊起来那半口气才安稳落下。也亏了他小孩子到底见识浅，又生在这江南之南的富贵温柔乡里，骑马虽然练得还过得去，却真的不甚懂马，才叫沈盈息给糊弄过去。
戚朝华眼见着“青霜”被何晏轻抚两下便收服，气势上不得不自己先矮了三分，这叫出师不利。不过爱马投诚了没关系，他自有其他思量，“先生和云姨在车内安坐，这赶车的小事，就交给朝华吧。”
谁叫杜大夫不喜仆从，他们一行五人中只他辈分年龄最小，这赶车侍候人的活，不叫他来做，他自己都觉着过不去。
“三少都说了是小事，就别记在心上了。”不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云蕙轻柔的声音活生生灭了他第二个借口，“在这车里坐久了，没的憋闷，不如外面宽敞清净。”言罢从车上跃身而下。
“这赶马的粗活儿啊，哪儿能劳烦佳人呢？”杜嵇磊的声音轻浮浮地飘来，握住缰绳，往门帘前面那木板上一坐，端的叫一个潇洒快活，他也是习惯了照顾女子的男人。不想云蕙也不介意他这时不时的轻浮劲儿，像是习以为常了似的，“多年未见，杜大夫还是这般性子。”却是谈笑间片刻，已然端坐在杜嵇磊马上。
不过这回连戚朝华都不奇怪了，云姨是跟着母亲一起长大的，而他长这么大总知道一个道理——天底下所有在常人心中女子不能做的事，几乎都能用“李瑧”二字轻轻松松地反驳回去。而事实证明，把赶车这活计交给杜嵇磊也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至少戚朝华由衷地感谢杜大夫。
比如夏焱第一次要他趴下的时候，隔着帘子就传来杜大夫风格独特的歌声——“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虽然调子与原曲相去甚远，但词中的悲切哀伤却唱的真切。
第一次夏焱忍了，世人皆知医圣杜家到了第七代出了杜嵇磊这么个轻佻的浪荡子，何况他与杜家这位年少相交，脾气秉性他早全盘接了。
“你笑什么？”回头却看见一旁微抿嘴唇偷笑的戚朝华。
“杜大夫唱得好，难道先生不觉得吗？”青衫少年的眸子亮极了。
“罢了罢了。”夏焱摆手，“你自己在后座上躺着歇会儿吧。”十多岁的孩子，虽然不大，但正经是要自尊的年纪，本来被罚的事情就让他足够难以启齿，这些天一系列事情已经让他措手不及，若是真的一下子同自己这个“父亲”亲近起来，这么小的孩子就心机重重，他倒真要忌惮几分了。
再比如他路上烦闷，戚朝华身子又稍微舒服点，有心情同他说笑几句的时候，杜大神医的歌声再次传来——“老夫聊发少年狂……”这次换了风格，大气了不少。
这一次夏焱忍不住掀开帘子，“嵇磊，你高兴可以——唱嘛，就免了吧。”大抵是念着有孩子在，夏焱还不想给他这做长辈的拆台。
“草民这是怕陛下这一路艰辛困苦，事事亲力亲为也便罢了。如今功成，荒郊野岭的也没个艺妓舞女，表演助兴，以娱圣心，蒙陛下不弃，草民只好亲自上阵了……”杜嵇磊不减兴致。
“行了，少给朕拉扯些有的没的。”夏焱简直哭笑不得，“朕行伍出身，行军打仗多年，吃得苦遭的罪比你杜大爷读的医书都多。”再说你那个破落嗓子，不扫兴都是老天保佑。
“陛下这是口是心非。”杜嵇磊面露幽怨，“舍弟武艺超群，盖世无双，一路上把陛下保护的严严实实，仿若铁桶一般生人勿近。陛下若不是怕路上枯燥烦闷，何至于扯上草民同行呢？”
夏焱叹口气，留了句“你这么说，嵇昀会不高兴的。”便悻悻地放下帘子。两人说的，正是此次暗中保护夏焱安全的皇家内卫首尊，杜嵇磊的双生胞弟杜嵇昀。说起杜家这双生子，虽然模样极为相像，但性情却天差地别，弟弟习武，为人严肃谨慎，哥哥从医，却端的性情洒脱不羁。
“陛下与杜先生，可真是情深义重，羡煞朝华了。”相比起外面那个为长不尊的，还是里面这少年更让夏焱心情舒朗些。
“你也来笑话我这老人家。”大概是与杜嵇磊调侃几句，可能也是不被这孩子继续不软不硬的拒绝了，夏焱心情不错，感叹道：“到底是从十几岁一路走过来的兄弟，他要是与我生分，我才真正是那孤家寡人了。”
“是。”戚朝华淡笑道，心思又飘到惠州戚府中，毓儿粉雕玉琢的小脸仿若就在他面前，不知道这个兄弟，他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
“你方才叫为父什么？”夏焱微微皱眉，杜嵇磊那个人，但嘴上山呼万岁，也绝然是吐不出象牙来的主儿。想当初阿鸢还在，只他和皇后，他们三个人在的时候，是管皇后叫娘亲，管他叫爹爹的。
“方才，是朝华冒失了。”戚朝华略微欠身，却是不解他心中所想，“还请先生见谅。”
夏焱本欲向他说“我说的不是这个”，可话到嘴边，便换了副模样，“夏某生不逢时，赶不上太平盛世，半辈子都搭在北疆征战上。”边说看向窗外汩汩流淌的小溪，水流细小，却总是泛着生气，不由得感叹道，“江南好啊，就连冬天，水都是温的。”
“气候所致而已，朝华倒觉得未免有些婉约过了。这江南的安宁，说起来还是要倚仗先生这般上马杀敌卫国，开疆拓土，下马安邦治国，升平四海的英雄豪杰。”戚朝华笑道。大抵是从小跟着戚涟在内应付各位族里的叔伯婶娘，在外交际各位地主乡绅，名士富贾，练就一身人情功夫，所以连随便迎合的话，都能讲的那么漂亮。
莫说是帝王，就是但凡有钱有势的权贵豪族，即便真的为了成大事使过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也喜欢听别人说他是义字当先，情义千秋的豪杰人物。更何况夏焱是一国之主，再何况那好听的话儿是从他亲儿子嘴里说出来的。
“英雄不提当年。”夏焱面上低调，实则心里受用的很，心情更好起来，“去过京师没有？”
“不曾到过。”戚二公子二十年前可以为了心上人两年里七上京师，但他的长子却不能。
“那便与为父去看看。”夏焱来了兴致，“虽然打过仗，但是——磅礴不减，气势反增。”
戚朝华嘴上称是，却心道您老人家都快一统天下，万民归一了，气势能不增吗？这般想着，不由觉得自己现在如处梦境——高高在上的皇帝，坐拥山河万里的皇帝，后宫佳丽三千的皇帝，竟会为了所谓的子嗣，一句“称病”，就能丢下满朝文武和偌大的皇宫，不远万里下江南。不过这段匪夷所思的故事，大概只能出现在稗官野史那泛黄堆灰的角落之末，付作千百年后，街头巷尾的笑谈了罢？
或许是这江南之南当真富庶，稍大些的城镇之间，相连的道路即便是在郊外，也绝不荒芜，相反倒平整干净的很，行车骑马，甚是方便。或许也是因为这几日实在忙得紧，身上带伤甚是疲累，戚朝华同夏焱聊过一阵便感到倦怠感袭来，原本他一个小辈，不想这青天白日地睡大觉，但无奈身体本能的反应不受他支配，只好在车厢后部的小榻上侧卧着，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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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傍晚，杜嵇磊杜大夫一跃身进来将他震醒，丢下句“小子，到地方了。”便再跳下去直奔他的叫花鸡了。睡眼朦胧间，仿佛还听见夏焱斥他没轻重。
“天色晚了，赶夜路未免危险，又正好赶到睦州。所以先生吩咐，这一晚，就在此地留宿了。”相比杜大夫饿出来的“不拘小节”，同样一身风尘的云蕙就稳重的多。
“云姨您说什么——”戚朝华一下子清醒过来。
“今晚就在这里住下。”
“不是。前一句，您说这是哪儿？”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
“赶到睦州了。”说起这个几乎是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地方，张云蕙十分平静，转过头看着戚朝华，“公子没有听错，是睦州。妾身也请公子不要再多问，夏家三少，可一直待在鲁东长空山的宝华寺里。”
“云姨说的是，朝华记下了。”戚朝华只好心中默默叹气，恐怕从今往后，他要强行抹去自己身上，作为戚家长子的痕迹了。回首却见云姨清丽柔美的面庞上，依旧平静如水——自己只是从母亲口中听过“睦州”两字，那是一个母亲日思夜想，却又不敢踏足的地方。而云姨是跟着母亲一起嫁来的，此时故地重游的，应该是云姨才对吧，既然她已经压下所有情绪，自己又有何不可呢？
如此想来，心绪便舒朗几番，踏着步子迈进客栈的大门。
只是戚朝华又一次吃了年纪和地域的亏——若是早生几年，便会知道这十几年前两浙的睦州，同如今闽芜的惠州一样，惠州现在姓戚，睦州当年姓沈。若是又长在了京师，便能知道当年宠冠六宫，艳压群芳的沈贵妃，有个最好的姐妹兼小姑，叫李瑧。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近乡情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