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思君本無邪

8、援军

　　周慎之整理好自己的军装，替自己的勃朗宁手枪装弹。西城大部分士兵都死在了毒气弹下，生还的人也再无还手之力。仅仅三十分钟，四千多人的川越军就死掉了一多半，仅存不到一千人。作为唯一有意识的高级军官，周慎之指挥城内剩余的士兵，和日本人做最后的挣扎。

　　等到黄昏，日军还是没有半点动静，周慎之呆不住，组建了一个临时“侦察班”，命他们一探究竟。

　　侦察班偶尔派人回来，嘀咕说日军好像已经撤兵，开始向华容附近移动。周慎之不解，皱紧眉头。这时候不应该是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地攻下岳阳吗？他们对这里垂涎了这么久，怎么甘心在胜利的前一步放弃。

　　“现在不来，夜晚也应该不会来了。”周慎之哑着嗓子，朝身后的将士高声说道，“弟兄们好生休息，叫炊事班的开几个肉罐头，我们吃顿好的！”

　　身后一片沉默，众人面孔麻木，意识到了这会是这辈子最后的晚餐了。

　　周慎之跳下战壕，走到后方，来到一直昏迷不醒的师座面前。照顾他的医生是一位中年女人，一位留守岳阳不愿离去的寡妇，丈夫曾是城中唯一一家医院的院长。她跟着自己丈夫留过洋，自己也有一手过硬的医术。还未等军队开口，寡妇便带着机械设备和手下的医生护士加入了军队，在军队后方忙活。军中众人都无比佩服这位女中豪杰，暗地里都叫她活菩萨。

　　寡妇挺喜欢这位年轻的周团长，见他灰头土脸蹲在师长面前长叹的样子，心中有些同情，安慰道，“吴师长没事。毒气没过肺，好生调养几天，就可以恢复了。”

　　周慎之的手覆上吴师长的额头，却被寡妇一把拍开，“小脏手，要你们师长再感染一次是不是？”

　　周慎之讪讪地缩回手，“他好像发烧了。”

　　“是感染了。”寡妇说，“你们真是，堂堂一个师长，竟连阿司匹林都舍不得用！”

　　周慎之蹲在一旁看了很久。吴素延的脸被擦得很干净，脸色白得可怕。军服外套已经脱掉，狰狞的伤口透过白色衬衫若隐若现，周慎之心中发苦，女寡妇见他面色沉重，便絮叨着安慰了几句，周慎之并没有听到，只是呆呆地坐着。寡妇还得忙活其他受伤士兵，便撇下周慎之急匆匆地走了。

　　周慎之坐在床边，见吴素延并没有枕枕头，便调整了一个姿势，让吴素延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手掌探到他额头上试体温。又脱下他的衬衫检查他的伤口。他一只手拿着馒头胡乱啃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吴素延伤口处游离。他很累，以致累到感觉不到饥渴。塞完第六个馒头，周慎之盯着自己放在吴素延胸口的手，蓦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似乎冒犯了师座。

　　周慎之一惊，他是流连过风月场，明白男人与男人之间不堪的感情。他对此是深恶痛绝的，却没料到自己对师座动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思及至此，周慎之闹了个大红脸，喃喃自语道，“兔相公，兔相公，我竟成了个兔相公……真该死！”

　　周慎之在医务室里凑活了一夜，他是被吵醒的，几个大兵一脚踹开医务室的门，见到周团长，嗷地大叫一声，周慎之迷糊地睁开眼，恍惚了一会儿，盯着面前灰头土脸的丘八，一个个指着中气十足地骂道，“妈了个巴子，你们是要造反啊！”

　　“哎呦团座！我们到处找您呢！”周慎之手下的一个副官跑过来，一脸兴奋地说，“张师长来啦，师座和您都不在，镇不住场啊！”

　　周慎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援军？”

　　“没错，是张师长的第五十八师，他们突破了日本人在西岚山附近的防线，正准备进城！”副官鼻孔朝天，“我们看得真真的！张师长来了！我们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五十八师号称“激扬”之师，是王司令手下的王牌部队。如此部队前来，仿佛是给城中士兵打了一剂兴奋剂。周慎之仔细一听，便听到城外响起的枪声。如此一想，真是援军来助阵了！

　　前脚刚收到西门五十八师前来的消息，后面又跟来了另一个振奋人心的报导，北门，南门的援军也陆续抵达，岳阳城外的日军不敌不断涌来的援军，已停止了攻城，退守西岚山重整部队。

　　吴素延正好在此时醒来，一边守着的周慎之见他睁开眼，也不顾他是不是清醒，就摇着他的肩膀兴奋地说道，“师座，是援军！援军来了，岳阳城守住了！川越军保住了……”

　　周慎之正好压在了他受伤的部位，突如其来的痛感和刚清醒的眩晕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人，耳边也是一阵耳鸣，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接着，他感觉自己被人背起，迷迷糊糊中，他轻轻叫了声，“慎之？”

　　“是！师座，我带你去见刚进城的张师长！”

　　吴素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耳边一直在回荡枪声和飞机轰鸣声，眼前也是一片模糊。伤口处的痛感让他无法回神，眼前仿佛模糊地看见了几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身影，正向他跑来。

　　也许是视野已经模糊，也许是将官黄色的军装和日本人的军装颜色太相似，趴伏在周团长背上的吴素延毫不犹豫地抽出自己腰间的手枪，未看清来人的面孔，便已扣下扳机。第一枪打在了地上，他不甘心地开了第二枪，接着，其中一人颓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