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思君本無邪

7、家国天下 距

　　距离西岚山失守已有三天，没了西面高地的阻拦，日本人便开始了攻城之战，好在城中防御工事修筑坚固，日本人始终未踏入城中一步。只是城中川越军已弹尽粮绝，人数不到四千人，却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日本正规关东军。在此境地下，友军迟迟不来，援军隔岸观望，四十六师仿佛是置于孤岛，四周尽是环绕着豺狼虎豹。

　　吴素延再也坐不住了，于是亲自上阵指挥。他来到战火最密集的西门，守备于此的是143团和142团的下辖三个营，两位团长周慎之和钟昇亲自上阵，西门刚刚压下日本人的一次进攻，两位团长正靠在沙袋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钟昇看到迎面走来的吴素延，笑眯眯地起身打招呼，“哟，小司令。”一边的周慎之也站起身，敬了一个军礼。

　　吴素延点了点头，坐在了他们旁边。西门在一天内已经收到了日军一波接一波地七次进攻，士兵们不免露出疲态。他深知疲劳作战不是长久之计，可城中士兵已不多，其中西门甚至都出动了自己最宝贵的迫击炮一营，尽管如此，也未能压下日本人一次又一次的攻城之战。

　　钟昇见吴素延蹙紧眉头一脸担心的模样，不由得大笑，“小司令不必担心，只要我钟昇人头不落地，日本人就休得踏入西门一步！”

　　“钟团长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日后川越军还得仰仗着您。您在川越军中的地位，可比我要重要。”

　　钟昇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吴素延见状立刻补充了一句，“我并无其它意思。”

　　“小司令，我知道。”钟昇点燃一根烟，塞进吴素延嘴里，吴素延猝不及防地咳了几声，钟昇哈哈大笑，用力拍打他的肩膀。

　　“小司令不抽烟不喝酒，又不迷女人，无欲无求的。这点倒是和你老爹不一样！”

　　吴素延剧烈地咳嗽着，钟昇刚刚刚好打到了他受伤肩膀，疼得他冷汗都冒出来了。他勉强笑道，“钟团长，谁说我不爱烟爱酒啦？”

　　“瞧你抽烟那样儿！烟都不过肺的，当抽烟好玩呢？”钟昇在战壕蜷久了，一边拽一个的把吴素延和周慎之拽了起来。吴素延实在是抽不了这种烟丝，便塞给了周慎之，周慎之也不嫌弃，叼上后三口两口贪婪地吸完。

　　钟昇向西遥望西岚山，触景生情，“老陈真不是个东西。我看他一千多人，能有什么出息！吴老司令老早就看出来了，这个陈世光，除了有点小聪明外，就没有半点长处，这种小人，能混个参谋就不错了，亏他还是个副团长！”

　　这句话多少带了点埋怨吴素延用人不淑的味道，周慎之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转头看向吴素延，吴素延也有些挂不住脸了。钟昇见左右两边都变了个脸色，搔了搔自己剃得极短的发根，不好意思道，“师座，我没怪你的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吴素延笑了笑，“我知道。我看陈世光跟了父亲几十年，又因为进了国军打散了他一个师，所以让他跟着我好过点。我想陈团长是不忍心看川越军落下个硕果无存的下场罢了。我不怪他。”

　　钟昇也笑了，“我十五岁便入了川越军，算算也有三十个年头了。川越军兴衰的全过程，我也都看在了眼里。说实话，自从来到了华南，川越军就元气大伤。当然小司令，这其中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如果没有重庆政府这一座靠山，川越军也撑不到现在。我明白，日本人杀我族人，辱我民族，上阵杀敌，本该是军人的职责所在。可有一想到川越军五万多人都葬身于这场战争，就难免有些不甘心。这可是吴司令一辈子的心血，又因为委员长的一纸‘与城共存亡’的命令，就白白地丢在华南做了弃子。”

　　说完，钟昇淡然一笑，眼角的细纹聚成一团，让这个中年人备显沧桑，他伸出手，拍了拍吴素延的肩，“说了这么多，小司令肯定不爱听。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像极了吴司令。只可惜，你本该是作为普通军人从最下层历练，而不是如此年轻就担上这么沉重的担子。”

　　吴素延听后心中一颤，他一直认为这个跟了父亲三十年的男人是瞧不起自己的，在接手川越军之后，他也不少听到这个男人的指责。可这一番话，说得字字深情，让他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对川越军极深的感情。他抬眼盯着面前的人，一字一句地坚定说道，“素延绝不辜负父亲在天之灵，以及昇叔对我的期望！”

　　钟昇大笑，拦过吴素延的肩膀狠狠拍道，“哈，真是个好小子！”

　　“有进攻！”

　　未等二人反应过来，一旁的周慎之便举起机[--]枪上膛。吴素延利落地转身，举起手边的望远镜，从西城外看到了几个土黄色的身影。

　　枪声慢慢接近，吴素延压住周慎之正准备开枪的手，命令道，“弹[--]药不多，各位节省点用！等他们靠近了再打！迫击炮准备！”

　　吴素延毕竟是德国军校毕业的高材生，枪法极准，几乎弹无虚发。周慎之在一旁佩服不已，周围的将士看到师长亲自上阵，也都振奋了精神。浓雾中，一批日本士兵正快速靠近，训练有素地调整队形。吴素延冷静地指挥，心中暗觉不妙，如此密集高强度的攻城之战，城中将士如何受得了？

　　他趴伏在周慎之跟前，小声说道，“命令你手下的三营四营七营，做好巷战准备。”

　　周慎之听后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巷战可是走投无路的最后挣扎，吴素延下达如此命令，显然是对守备西门没有信心了。

　　吴素延安抚了一句，“有备无患。”

　　“师座……”周慎之刚要开口，整个人就被吴素延压在了身下，两人滚了两圈，之前二人趴伏的地方，正躺着一个冒着白烟的手榴[--弹[--][]。

　　周慎之呆然望着手[--]榴[--]弹[--][]爆炸，如果不是吴素延在自己身边，自己也许就命丧于此了。一边的吴素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咬掉手[--]榴[--]弹[--][]的拉环，扔向了正在靠近的敌人。

　　“慎之多加小心。”

　　周慎之默然点头，抬眼看着眼前的吴素延。就算满面泥沙，周慎之也注意到了他面部表情开始变得扭曲，他顿感不妙，转头发现吴素延的肩胛处蔓延开了一片血红。

　　“师座！”

　　周慎之扑上前，吴素延受伤部位正好是还未痊愈的伤口，他上前，背着吴素延来到后方。正好在此时，日军停下了这一次的进攻。

　　“师座……”周慎之松了口气，背着吴素延开始四处寻找军医官。跑了一阵，他发觉自己有些站立不稳，脑袋昏昏沉沉，整个视野好像笼罩了一片黄色。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吴素延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是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