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思君本無邪

6、与城共存亡 从

　　从迷迷糊糊地浅寐中醒来，司令官吴素延看起来无比疲倦，他脸色发青，额边爬满了虚汗。周慎之立刻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司令官。

　　“师座？”

　　他小声地唤了一声，吴素延摆摆手，示意他听到了。周慎之心中担忧，忍不住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比常人高出不少的温度让他倒吸了口凉气。

　　吴素延挪开他的手，勉强地勾勾嘴角，“我吴素延还没到受不住这点小伤的地步。慎之，有援军消息了吗？”

　　周慎之摇了摇头，“四批援军全部被日军阻挡在外围，日本人人多势众，援军无法突破防线。”周慎之递出手中的电报，“这是各部发来的电报，请师座过目。”

　　吴素延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苦笑道，“借口。如果他们要突围，据守的日军哪是他们的对手？说到底，他们为了保存自己的部队，就把岳阳城当做弃子，无法突围？真是好笑！”

　　周慎之沉默了，他对如此大不敬的言论不好发表评价。三万多日军，一圈又一圈地包围了岳阳城，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西面高地西岚山就传来了日军枪声，岳阳城中的川越军，瞬间陷入了无比被动的局面。

　　周慎之奉命将自己的一个团留守岳阳城，虽然没有在最惨烈的西岚山战场，可自己也是三天没合过眼。相比之下，吴素延是更加辛苦。作为一师之长，不仅要制定战略战术，更是要在必要的时候出入最危险的前线。前几日吴素延就在前往西岚山的途中被日军流弹击中，左臂受了伤，却因为城中急缺药品，所以伤口也只是草草地用绷带包扎了一下，吴素延为了隐瞒这件事，整天用外套捂着自己的伤口，七月份的大热天，伤口又这样被捂着，就再次造成了感染。吴素延一拖再拖，最终到了现在发起低烧的地步。有时候周慎之也会想，华南战场对他们川越军真是格外的严酷。

　　“慎之，准备一下，我们去西门。”吴素延披上军服外套，扣好武装带，卸下了自己的中将军徽。吴素延生得俊美英武，套上军装，更是阳刚之气尽显。周慎之看得愣神，突然间被这句话拉了回来。他暗骂自己心术不正，怎能因为师长换衣服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师座，你的伤口好像感染了，今天就不要去了吧，我去就好了。”

　　“只是有点发烧，不碍事。”

　　吴素延执意要去前线，周慎之只好跟在身后。吴素延腰板挺得笔直，完全看不出来他已经受了伤。整个岳阳城砖瓦遍地，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外还有几个受伤较轻的伤员，他们一手扶着枪，一手捂着伤口，看上去无比痛苦。西岚山上不断有重伤员运来，医疗队负担极重。有时候伤得不算太严重的军士，都只能让他们坐在外面，由护士简单包扎。休息一会后，又得立刻上战场。

　　吴素延上前，简单的问候了几句。这时，周慎之身边的一位年轻的连长哽咽了一声，扯着他的衣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周慎之蹲下身子，注意到了他的佩章，属于驻守西岚山的141团孙团长下属通讯连联络员。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周慎之蹲下身问道。

　　通讯员沉默了一阵，“西岚山丢了，我是前来报信的。”

　　他的声音很小，可吴素延还是听到了，身边的军医官注意到他站不稳的身子，连忙上去扶着他。

　　吴素延甩开军医官的手，蹲坐在通讯员身边，勉强挤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你们团三千多人能和一万多日军拼了二十天，很不容易了。既然回了城，为什么不通报一声？孙团长也怎么没来见我？他受伤了吗？”

　　“孙团长……死了。”通讯员嗫嚅道，“是在指挥的时候，被狙击手给一枪爆头。然后，方副团长便成了临时指挥官。他率领团里剩下的一千多人，撤退回了张家界。”

　　说道这里，通讯员便掀开自己的裤子，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小腿，“师座，这儿的伤不是被日本人打的。是我准备回城报告时被方副团长打的。当时有几个营长不愿意撤退，也被陈副团长收拾了。他说，‘我们川越军辛辛苦苦撑起整个华南战场，凭什么要被放在第一关受死。’师座，他还说川越军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整个川越军就要折在华南。”

　　周慎之和周遭将士听完，不禁义愤填膺地骂了几句，有人甚至都说仗打完了要亲自去张家界崩了那个孬种。他本以为作为一师之长的吴素延也会生气，可吴素延只是默默地点头，一语不发地离开了临时诊所。

　　“师座！”周慎之快步跟了上去，看见吴素延神情痛苦的脸，满口的责备也咽进了肚子。

　　“慎之啊……”吴素延转过身，向西遥望被浓雾遮盖着的郁郁葱葱的西岚山，捏紧拳头，“我把川越军交给校长，是不是错了？”

　　“上阵杀敌，本是军人的责任，无所谓所属何处！”周慎之朗声说道，“师座不能因为一介小人之言而动摇卫国之心！相信吴司令地下有知，也绝不会阻止您引领川越军守卫国土的行为！”

　　“慎之说得真好。”吴素延指了指对方帽子上的青天白日徽章，笑道，“你的这一番话，是为了党国，还是为了川越？”

　　“慎之不为党国，更不仅仅为了对我有知遇之恩的川越军。我效忠的，只是这个正受战火悲怆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