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思君本無邪

12、相见欢 十二.相见

　　新来的军医官早就到了，吴素延紧闭双眼，背对着他，装作没起来的样子。军医官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连吐息都是轻轻浅浅的。

　　军医官见对面蜷在单人床上的削瘦人影，心头一紧。这人本应是意气风发，被众星捧月奉在最高处的男人，如今身陷囹圄，狼狈不堪。军官长叹一口气，昔日抗日英雄被当成罪人，真是世事无常。

　　军医官见对方毫无动静，也不再等待，大跨步地走了上去，他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尽量不发出响动，俯下身，打量对方那一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俊美脸蛋，他被这漂亮的五官迷了心窍，竟大胆的亲了上去。

　　根本没睡着的吴素延猛地睁开眼，恼羞成怒，抄起枕边一把手枪就抵上了面前人的眉间，剩下的一只手抓住对方在他身上不安分的手，用力一拧，对方倒吸了口凉气，发出了疼痛难耐的低吟。

　　吴素延低笑，凛然说道，“军统局的人就这么沉不住气，竟上身搜我了？”

　　来人痛苦地皱紧眉头，小声唤道，“素延……”

　　吴素延一惊，连忙放下对方的手，可抵着对方眉间的手枪并未离开分毫。来人颤抖地取下头上的军帽，露出了一张不应该出现在军队的清秀面庞。

　　“宋琛！”

　　来人微微一笑，起身跪在床上，拥住面前的男人，用尽了全力，将他牢牢地锁在了自己怀里。

　　宋琛心里忐忑的紧，他怕吴素延挣扎，不接受他。毕竟多年未见，对吴素延爱他的这一事实，心中不免产生怀疑。他又紧张，手又痛，抱着吴素延不住地颤抖。

　　吴素延安安静静地动也不动，宋琛忐忑地又抱了会儿，觉得跪着不舒服，便拉着吴素延倒在了床上，单人床承受不住两个大男人的重量，发出了吱呀的叫唤。

　　宋琛与吴素延面对面，两人心中都是快乐的。其实二人都是高瘦的身材，尤其吴素延在监狱中受了苦，一下子消瘦了许多，抱着不是很舒服。床也窄小的很，两人就算紧贴也有部分身子露了出来。宋琛被吴素延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宋琛看见只穿了一件白衬衫的吴素延胸口处渗出了鲜血，格外吓人。他恨不得抽自己嘴巴，自己竟然得意忘形到忘记了自己来的目的。

　　“素延别动，我去拿绷带。”宋琛急急地跳下床，翻出绷带药酒。吴素延配合地脱下了衬衫，之前的绷带都已经被鲜血染红。

　　“你还没止血？”宋琛边上药边问。

　　“早停了，只是我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又裂开了。”吴素延轻描淡写地说。

　　宋琛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无礼举动造成的，不仅内疚了起来。他动作娴熟地环上绷带，柔声问道，“疼不疼？”

　　“不疼。”

　　宋琛看着就觉得揪心，怎么可能不疼？他动作又放缓了些，絮絮叨叨地解释他这次来是央自己的舅舅让自己混进来的，吴素延听完，问道，“你舅舅是谁？”

　　“赵亦南。”

　　吴素延挑眉，“我还以为你就是个单纯的小琴师，没想到身后还有这么大一个靠山。”

　　“你别笑我了。”宋琛不好意思的笑，替他换好绷带，从装得满满的医药箱里面取出香蕉苹果，还有水果刀手帕一类的杂物。

　　吴素延看得咂舌，“这都能让你混进来？”

　　宋琛笑得像只狐狸，得意洋洋，大胆地捏住让他朝思暮想的手，缠绵地亲了一下，含糊地回答，“他们拿我当军统的人，没搜我。”

　　“军统”二字仿佛是禁语，吴素延听到后抽出了自己的手，小声骂道，“军统，见不得人，我最恨。”

　　宋琛讪讪地，不敢说之前照顾他的那位军医官就是军统局的人，还是高层那一类；更不敢说自家舅舅素来跟军统头子戴老板交好，只得埋头替他削苹果。吴素延见他埋头不语的样子觉得有点内疚，自己刚刚那句话好像说得太过分了。毕竟军统跟宋琛也没半点关系。

　　宋琛削好苹果，凑到吴素延嘴边，吴素延一口咬过。自从上了战场，别说苹果，连肉都没吃过几回。这正宗的烟台苹果干脆多汁，吴素延昔日虽不太喜欢吃，但如今却觉得这苹果难得，汁美甘甜，便拿着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吴素延一个苹果吃完，就发现宋琛在灵活地用手折纸鹤，低眉含笑的样子非常漂亮。吴素延以前就觉得宋琛清秀漂亮，漂亮得都有些像女人了。如今宋琛穿上军服，才发现漂亮归漂亮，宋琛骨架子并不小，军装被他撑了起来，也是一副英姿勃发的姿态。不单看脸，倒真有点像可以上阵杀敌的男人。

　　折好第四只纸鹤，宋琛握住吴素延的手，眯着眼细细亲吻，从指间到指缝，再从指缝到手心，宋琛恨不得在这双手上处处留下自己的印子。

　　“我以前是打算上黄埔军校的。”宋琛忽然说道。

　　吴素延一惊，仿佛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了一般。他沉默了下来，静静听后续。

　　“我瞒着我姐姐偷偷参加了你们川越军的招兵，没想到被她留意到了，抓着我好一顿打。我当时也意识到了，要当兵，就要当军官，从一个小卒干起，很难成气候。况且你们川越军那时还算不上中央军，之后怎样很难说。

　　“然后我筹划着考黄埔军校，自然也是瞒着我姐姐。通过我舅舅的关系，我考倒是考上了，可惜姐姐病得不轻，我只能推迟一年入学。之后发生的事也挺巧合，舅舅莫名其妙的被关进了监狱，我入校的资格也被取消。她攒的全部积蓄都花在了治她的痨病上，但还是可惜，她还是病死了。”

　　宋琛说得轻描淡写，忽而长叹了口气，大着胆子摸上吴素延的脸，轻声感慨，“我要是个军官就好了。”

　　吴素延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宋琛的肩膀，他知道宋琛一向博识，有时找他聊天，他也能时不时说出一些个让人佩服深刻言论来。“你要是个军官，如今一定有所成就。”

　　宋琛凑了上来，嘴唇在吴素延嘴唇边游离了一阵，最终停留在了他的眼睛边上，吴素延眼睛微睁，睫毛很长很密，倒映出了一道阴影。他缠绵地细细亲吻，小心翼翼地拦过他的肩，嘴唇凑到他耳边，亲吻带上了点虔诚，他忽然有些怕了，如今怀里的这个人，虽然是狱囚，却像一道光一样，优秀得让人心生向往，又感觉高攀不起。

　　宋琛抱着他，傻傻地盯着他的眼睛，笑道，“我若是个军官，我一定会投入你的军营，为你效命，半步也不离开你。”

　　“傻子，川越军的下场你也看到了，就算这样，你也要跟着我？”吴素延闷闷地说。

　　宋琛低下头，羞涩地只是笑，不做回答。他毕竟不是军官，只是普通琴师，一双手只握过小提琴，没拿过枪。一生没遭受过战争的悲怆。所以他想得再美好，也是不可能实现了。

　　况且如今吴素延对他还有感情，单凭这点，他就已经无比满足，宋琛无法做到陪伴他左右，为他出生入死，但能做一个理解他的知己爱人，也是很不错的。

　　想到这里，宋琛忍不住笑了起来，收紧手臂，将吴素延拥入自己怀中，下巴搭在他的头发上，深吸一口气，小声说道，“素延，你受委屈了。”

　　“不算什么。”吴素延淡然说道，“至少，我还没到众叛亲离的地步。”说完，吴素延苦笑了一声，“川越军寄人篱下，儿子又找了个男人，我父亲泉下有知，气都要气死了。”

　　宋琛一惊，摇摇晃晃地起身，惶恐地看着他，“素延，你后悔了？你不要我了！”

　　吴素延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像蒲扇一样遮住了他的眼神，犹豫了一阵，吴素延小声道，“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