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思君本無邪

13、暗恋

　　宋琛走后，吴素延睁着眼睛，眼巴巴地望他走出监狱，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做了一个他自认为很浪漫的动作：轻轻吻了自己指尖，朝他离开的方向做了一个飞吻。

　　他以武人自居，为人处世雷厉风行，高大如山。可一见到宋琛，他便掩饰不了心中对他的依恋，被宋琛拦进怀里，他心中也只有满足，并没有被冒犯的尴尬。他在宋琛面前可是摆足了低姿态，没有半点英武的将军做派。

　　他脸红着低头，暗暗想到，“这个小琴师，到底有什么法子，竟把我吃得死死的。”

　　第二天一大早，大门打开，思恋得一夜没睡的吴素延立马掀开被子，发现来人不是宋琛，高涨的情绪像气球一样泄了。

　　纵使如此，吴素延也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慎之。”

　　穿着笔挺军装的周慎之听到这句，仿佛回过神般，三步走到吴素延床边，半蹲了下来，小声唤道，“司令。”

　　周慎之百般周折，终于得以见到了吴素延，本来准备好的措辞此刻卡在喉咙里，呜呜出不了声，吴素延的手抚摸上他的颈口，笑道，“升少将了啊。”

　　周慎之低头看自己的军衔，心中想着的却是吴素延的手，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昏沉沉地，心一横，扑通一声，他竟然跪了下来。

　　吴素延瞪大双眼，不明所以，“周慎之，你这是什么意思！”

　　“师座，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周慎之哽咽着重复一句话，“是我害你进了监狱，我对不起你！”

　　吴素延冷眼看着他，喝道，“起来！”

　　周慎之不动，吴素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揪着他的衣领，“堂堂一个将军，又是跪又是哭的，像什么话！”

　　两人距离挨得极近，周慎之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吴素延的吐息和漂亮的睫毛。他脸一红，心中暗喜，这才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如果不是我太急切，师座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师座，归根结底，是我把您送进了监狱。”

　　吴素延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见他爬起来，也松开了他的衣襟。周慎之有些茫然地看他越离越远，小步子地跟了上去，坐在了他旁边。

　　“慎之，这儿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你将就点。”吴素延也坐了下来，背挺得笔直，一如二人平常商量军情的姿态。周慎之以往并未觉得有什么，如今见到吴素延，用一种特别的眼神打量他，便觉得他俊美英武，全身上下都是男子汉般的硬气，又兼有世家公子的优雅，难怪自己会对他起了龌蹉心思。

　　看了好一会儿，周慎之别开视线，转进了正题，“司令，开庭的日子是什么时候？我跟李将军说了，他愿意出面替你澄清。”

　　吴素延低下头，“我不上诉。”

　　周慎之愣了一会，沉下声说道，“师座，你不要意气用事。你知不知道，校长是要叛你死刑的。”

　　“他不敢！”吴素延笑道，“现在多少军阀隔岸观望？死了我一个，会有多少军阀愿意承认他？外患就够让他操心了，再多些内忧，他哪有那么多精力？”

　　正当此时，狱卒领进了一个军装青年，从胸口处的佩章可以看出他是位军医。军医恭敬地叫了声吴将军，吴素延一颔首，军医放下手中的药箱，识相地垂手站在了一边。

　　周慎之都看在了眼里，在心中默默掂量吴素延的分量，重庆这边竟会给一个败将安排军医，可见吴素延并未完全失势，又看他如今自信满满的笑，心中的担忧放下了一大半。吴素延好歹也是川越军名义上的司令，内地顶他的军阀只怕不少。

　　吴素延一心想着自己的处境，没注意到周慎之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周慎之也看得忘乎所以，没注意到身后的小军医一脸扭曲。

　　披着军装皮的宋琛看得窝火，看得咬牙切齿，又看得忐忑不安。这位少将如狼似虎的眼神，怕是要把吴素延剥皮生吞了！他越想越烦，漂亮的五官因为怒气挤成一团，带上了点凶相。

　　纵使这样，军官身上的三杠一星还是看得他信心全无。自己是一个小琴师，无兵又无权，面前的这个少将年纪同样轻轻，长得同样清秀，如此一比，宋琛觉得自己完全被比下去了，在这位少将面前，自己竟是毫无优点。

　　周慎之自然注意不到身后军医的小心思，他与吴素延交谈了几句，大都是进来政界和军界现状，这话题本来就无聊，而周慎之又口拙，倒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了。颠三倒四地说了点不相关的话题，周慎之实在找不出话了，他舍不得走，吞吞吐吐地说吴家现在四位小姐太太都挺关心他的，都想来看看他。

　　周慎之从小就受姐姐们宠，姐姐们把唯一的弟弟当成了宝，有什么好事都想着他。还有那位漂亮的吴太太，对自己甚至都抱了点爱慕之情了。如今被周慎之提起，他才想起自家的几位女眷，他恍恍惚惚，觉得对不起她们。问周慎之她们如今境况如何。

　　“大小姐的丈夫死在了武汉会战上，她带着三儿一女去欧洲投奔二小姐，两位现在都在欧洲。吴太太还留在烟台，我回来的时候顺路去看了她，日子过得还不错。”周慎之说道。

　　吴素延点了点头。周慎之唯独没有提自己的同母姐姐吴瑕，吴瑕比他长一岁，是他最亲近的一位姐姐，漂亮大方，才华横溢，吴素延从小就爱黏着她。他问道，“有三姐的消息吗？她结婚了吗？”

　　周慎之摇了摇头，又说道，“三小姐还是单身，人就在重庆，本来是准备和我来看你的。”

　　吴素延皱紧眉头，“她都快三十了，怎么还不结婚？”

　　“三小姐是军统局的人，抗战不胜利，不允许结婚。”斟酌了一阵，周慎之才回答。他偷偷打量了一下吴素延的脸，见他表情扭曲，显然是生气了。他忙补充道，“三小姐如今是机要处处长，军衔上校。我能来这儿也全是靠她周旋。”

　　宋琛在身后听得咂舌，军统可是吴素延的逆鳞，这愣头青就这么直直地提了出来，铁定要惹得他不高兴。

　　吴素延脸阴沉沉地，宋琛连忙上去替他倒了杯茶，碍于规矩，他不情愿的给那位少将也倒了杯。吴素延将一大缸茶一饮而尽，宋琛又倒了杯，心里暗叫不妙，这么热的天，喝这么热的茶，火气只怕会越来越重。

　　要是这少将不在这儿，我肯定会一把揽住素延再好言好语的安慰他。宋琛在心里想。他又想到能这么做的只有自己，这少将怕是连吴素延的衣袖都捏不到。他心里暗爽，嘴角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慎之丝毫没意识到宋琛的怒气，自顾自地说他来重庆如何遇到了吴三小姐，吴三小姐如何替他周旋让他来监狱，他每说一句，吴素延的脸就要黑一层，纵使如此，他还是没有意识到。

　　“三姐倒是有本事，一个弱女子，能登上机要处处长这一位置，一定花了不少功夫。”

　　“可不是，三小姐可有本事了。”周慎之大咧咧地说道。

　　吴素延面色沉得可怕，就在这时，狱卒进来恭恭敬敬地说探监的时候到了，就算周慎之不情愿，他还是被狱卒客客气气地拿着枪请出了监狱。

　　周慎之可懊恼了，以前朝夕相对都不觉得有什么，这才离开一会儿，他就对吴素延挠心挠肺地思恋了起来，如果不是碍于那个军医官，他也许早就将自己的心意一吐而快了。至于师座怎么对待，管他呢，大不了强制的抱抱他，或者大着胆子亲一口，也不枉自己对他疯魔一场。

　　周慎之的心思，吴素延不明白，一旁看着的宋琛倒是清楚的很。在监狱里，他边跟吴素延换绷带，边生硬的问，“那位少将是谁？”

　　吴素延还没从“姐姐是军统局的人”这一冲击中回过神，同样生硬的敷衍道，“我手下的一位团长，现在升参谋长了。”

　　宋琛换好绷带，从后面抱住了吴素延，整张脸埋在他颈口，闷闷地吐息，弄得吴素延也跟着喘了气。他不反感宋琛的拥抱亲吻，甚至很喜欢这种不带情欲的小动作。如今对宋琛这种温暖暧昧的举动，他都有点依赖了。这两天的亲密接触，比二人几年的加起来都要多。

　　“素延，你生气了？”宋琛问，“为了你的三姐？”

　　“有一点。”吴素延承认，“三姐多好的一个女孩子啊，怎么能被军统收买去呢？父亲向来不屑于与国民党打成一片的，但如今，我是我姐夫都是国军中将，三姐又是军统的机要秘书，整个吴家，都替他们卖命了。”

　　宋琛闷声说道，“那又有什么？吴老司令再不屑，到头来还不是被重庆政府罩着？”

　　吴素延回过头，惊讶的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宋琛微微一笑，掰过吴素延的脸，就在脸颊上亲了一口，又大着胆子在他嘴唇上狠狠地亲了一下，“我当时是要进黄埔军校的。”

　　宋琛得意洋洋，又心怀遗憾，要是自己当时从军校出来，凭资历早就是个上校了。他又想起了那位三杠一星的团长，想着他能跟着吴素延走南闯北的打，心里不免嫉妒了。

　　“今天来看你的那位团长，也是年轻有为，跟你一样。”宋琛试探地说道。

　　“哦，你说慎之啊。”吴素延脸上挂上了温和的笑，看得宋琛有些吃味了，“他算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吧。他的父亲是我父亲手下的一位师长，为人正派，战功赫赫。后来死在了北伐战场上。慎之是他唯一的儿子，父死子继，很正常的事。可是慎之那时还不到十五，父亲为了让他能胜任师长的位置，就把他从中学逼到了战场，从小兵干起，跟着父亲出生入死。等他能独当一面了，父亲就给了他一个独立团。他虽然年龄比我小，但资历比我高多了。”

　　宋琛听完，忽然嫉妒心更甚，青梅竹马，别是从小就对素延有想法了吧。他用力环住吴素延的腰，把人整个搂紧，“一起长大？难怪关系这么好。”

　　宋琛这话说得酸溜溜的，吴素延听得想笑，“他和三姐还是一起长大的呢！从小就对三姐献殷勤。”回想起童年趣事，吴素延笑得更欢了，“他为了讨好三姐，典当了他母亲留给他的玉，替三姐买了一个小戒指。周师长知道后，又怒又好笑，那时候慎之才十岁呢，屁都不懂，就知道讨好女生了。

　　“三姐当时不肯要那个戒指，就把它送给了我，我拿它当弹珠玩了，伤透了慎之的心。之后慎之看见三姐就想躲，我和三姐就在一边就看他笑话。周师长有意跟我们攀上亲戚，可惜慎之长大后，便对三姐没什么感情了。不过回想起来，还真是有趣。”

　　一起长大，还送上戒指了？宋琛更有危机感了，他抱紧吴素延，小声说道，“他现在喜欢你。”

　　吴素延没想到这个小琴师力气还挺大，自己都快被他拦腰抱起了，“没凭没据。”

　　“是真的！”宋琛这回真的拦腰抱起他了，他倒在了床上，让吴素延把自己当成靠垫靠在自己身上，撒娇似的摆弄吴素延的手，语气都带了点委屈，“你没看见他看你的眼神儿？如狼似虎，像是要把你生吞了一样！如果我不在这儿，他估计都要往你怀里扑了！”

　　吴素延想象了一下周慎之往自己怀里扑的样子，周慎之长得漂亮，不是宋琛那种清秀，而是英气俊美的漂亮，就算再漂亮，吴素延也对他没有半点心思。周慎之是他青梅竹马的小玩伴，是爱慕姐姐的愣头青，如果他真的往自己怀里扑，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推开他。

　　“他若是真喜欢我，我也只能辜负他了。”吴素延说。

　　宋琛这回满意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真是幸福。他犹豫了一阵，嘴唇凑了上来，轻声温和的说，“素延，我爱你。”

　　吴素延回头望着他，宋琛正笑眯眯的，等着他的答复。

　　吴素延有些窘迫，他看见床边有几个正方形纸片，是宋琛昨日折纸鹤留下的。他随便拿了一张，在宋琛的指导下，笨拙的弄出了一个纸鹤。他轻轻地在纸鹤上落下一个吻，将它塞进了宋琛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