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思君本無邪

10、赵

　　黄包车将宋琛带到一座古色古香的宅子前，在首都重庆，如此传统的建筑已非常少见。宋琛下了车，望着宅子顶头的“赵”字长叹了口气，他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来这里了。

　　他由早在一旁守着的管家引进了宅子的会客厅，会客厅内坐着一位身着军装的中年男人，颈
　　口的中将军衔十分夺目，他看见迎面走来的宋琛，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起身招呼他坐下。

　　宋琛朝面前的人拱手，“舅舅。”

　　“好久不见了。”中年男人温和地笑了笑，“在烟台过得可好？”

　　“托舅舅的福，过得还好。”

　　“十年了，宋琛你倒是越来越像你的妈妈。”男人轻抿了一口茶，指挥下人给宋琛倒茶，“既然来到了重庆，就多住几天，如今时局不稳，烟台今后如何还未可知。你好歹也读过半年师范，如果你愿意，我会安排你在重庆读书，等毕了业，就留在重庆吧。”

　　“舅舅不必麻烦了。”宋琛婉言谢绝。

　　“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会送你去陆军军官学校。”

　　男人边说边笑着人引着宋琛坐在他身边，宋琛被他毫不掩饰地打量弄得极度不自在。他轻咳了一声，开口说道，“舅舅，宋琛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知道，你信里面说得很清楚。说吧，舅舅一定竭尽全力的帮你。”

　　宋琛端起茶杯沉默了一会，长叹了口气，问道，“舅舅，你知不知道川越军的总司令，吴素延。”

　　男人放下杯子，抬眉看了宋琛一眼，“自然知道。王司令手下的红人。如今好像是违反了军规，触怒了校长，所以被送到了重庆。不日将会开庭送审。”

　　“宋琛只想想问问，这位吴司令究竟犯了什么罪过，竟从战场被押来重庆。”

　　男人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忽然想到了什么，笑道，“哦，我想起来了，吴师长似乎也是烟台人，你们认识？”

　　“是。宋琛来找舅舅，就是想请舅舅出面帮忙。吴师长在华南战场尽心尽力，他手下的川越军几乎都折在了华南，他对党国，可谓是倾尽一切。舅舅，您认为像这样的人，会是报纸上说的战败而逃，盲目开枪的不耻之人？宋琛恳请舅舅深查此事，洗清素延的怨名，还英雄一个公道！”宋琛说得极有气势，和刚刚缩手不自在的样子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人。中将震惊地望着面前的外甥，见他眼睛毫不回避自己的注视，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宋琛，你就为了这事，就不远万里从烟台跑来重庆找我？那个吴师长，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情人。”宋琛语气平淡，面不改色。中将捧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干笑了两声。随即两人又沉默了下来。待上来一位下人为两位凉下的茶杯倒水，中将这才回过神，他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外甥，狠狠地拍了桌子。

　　“宋琛，宋琛！”男人声音嘶哑，苦笑着望着他，“如果你是我儿子，我早就开始揍你了。”

　　中将“嚯”地一声站起来，站在宋琛面前，伸出手捧起他的脸，描绘他面部的轮廓，温柔地小声说道，“这张脸真是像极了我妹妹，清秀端正，可毫无疑问，这是一张男人的脸！”

　　中将说完，响亮的巴掌声就落了下来，打在了宋琛脸上。中将是常年习武之人，这巴掌也打得毫不吝啬，宋琛红肿了半边脸，甚至嘴角也开始留血。

　　“你只是与我同父异母的妹妹的儿子，我本不该下重手打你。宋琛，你母亲在世，便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希望你出人头地，摆脱赵家的影子。你的姐姐，本是极漂亮的人，我曾今对人说过，我见过那么多漂亮的姑娘，可没哪一个比得上宋琛的亲姐姐！你姐姐为了养活你，放弃了女子中学的学业，凭借一把小提琴，攒够了你读大学的钱。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你扪心自问，对得起下面的妈妈和姐姐吗！

　　自然，你在舞厅里弹琴，毕竟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干涉。可是宋琛，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再不堪，也不能下作到如此地步！”

　　中将发泄了一番，怒火稍微平息，头靠在椅背上，说道，“这位吴师长是第五集团军的灵魂一类的人物，王司令前几日便托人找上了我，希望我能在庭上替他说几句好话。”

　　宋琛抬头，闷声说道，“我深知素延的脾性，人看起来温和，但绝不是那种没有原则的人。他的拳拳爱国之心，宋琛可以人格担保。还有舅舅，我和素延之间是平等的，并不是您想象中的那样。”

　　中将挥挥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他要是真正是那种率部撤退的人，王司令也不会费劲找上我。只是这次他确实捅了个大篓子，触及了校长的霉头。如今日本人气焰正盛，西南那边一个个桂系军阀又在蠢蠢欲动，校长烦着呢，等过了这阵，大概就没事了。”

　　中将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宋琛还想再问点什么，看见舅舅面如铁灰的神色，到嘴里的话也憋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