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物语》陆柒林

9、第九章

　　李蕾觉得自己大概还是在发着高烧。

　　不然一定不会任由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七岁的黄毛小丫头摆布。

　　“李总，你先把这粥喝了。”韩涵捧着粥一步一停地往沙发边挪，手里滚烫的粥沿着碗口打着旋，几次险些洒了出来。

　　“我没胃口。”李蕾有气无力地皱起眉，脑袋晃到了另一边。看着热气腾腾的粥就已经觉得冒汗了，高烧一场只觉得浑身酸痛乏力，一点儿都不想吃东西。

　　“你从早上就没吃东西，不吃饭怎么会有免疫力？”韩涵皱着眉头跟个小老太太似的，其实她也不知道免疫力跟吃饭有什么联系，她也就是依着平时生病的时候外婆哄她吃饭的口吻依样画葫芦，可是眼前的人只是病恹恹的躺在那里，没有一点反应。

　　“你不吃那我喂你吃。”韩涵面无表情地在李蕾身边坐下，拿起调羹就勺了小半勺，细细的吹凉才递到李蕾的嘴边。

　　“不要吃！”李蕾犟脾气也上来了，脑袋里还一遍遍回放着梦中的情景，回忆中惊醒本就没什么吃东西的心情，这孩子还这么执着。

　　七年前的那场意外之后，她惊慌失措地逃走了，逃开了所有人，七年来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在角落里舔着伤口，鼻尖似乎常常萦绕着那浓郁得似乎带着芬芳的血腥味。

　　她不知道怎样去相信人和人之间所谓的羁绊，它让她感到疲惫。所以对于试图靠近的人，她只能用冷淡的神情竖起高高的围墙，借此来掩饰自己的无措。好在至今为止出现的人们都只是表现出了浅尝辄止的兴趣。即使一时被李蕾的外形气质所吸引，在知道她一个女孩孤零零的在上海身世不明也没钱没势之后，大部分的男人们也打起了退堂鼓，剩下残留的一两个虾兵蟹将也在李蕾冷淡的态度里冻得掉头就跑。二十多岁的年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但是两个人的未来岂止那么简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加上彩礼嫁妆这些繁琐的事情，一无所有的李蕾就等于一个一无所有靠自己白手起家的未来。即不是电视里的“鱼塘主”，况且比起李蕾相貌优脾气好的年轻姑娘也多的是，何必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男性总是用他们引以为傲的理性来衡量利弊得失然后为自己做出正确的决定而沾沾自喜。

　　所以近几年来李蕾不缺追求者，但却少有人认真地靠近。下意识间一直在逃避着与人亲近的李蕾有些方面的心性好像还停留在七年前，面对韩涵突然拉近距离的举动，她昏沉的脑袋里竖起了警钟。梦魔携着回忆又在她的心尖上反复揉捏着。

　　两人对峙着，调羹就轻轻抵在李蕾的唇间，李蕾固执地抿着唇。

　　末了，韩涵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既然这样，我只好尝试一下电视上的情节了。”

　　李蕾闻言回头看她，这孩子眯着眼露出狡黠地笑，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电视上的情节？看这人不怀好意的模样李蕾心里就回想起小时候看的武侠剧，无非是主角没法吃药于是女主角忿然硬用嘴喂之类的，想到这里李蕾一个哆嗦，看了看笑的惬意的韩涵笃定的模样，咬牙，这小鬼绝对做的出来！

　　怎么之前没发现这孩子这么倔呢？李蕾心下悲愤，看她的认定了非要她喝下这碗粥的样子，知道这个时候反抗烧的七荤八素地她肯定不是韩涵的对手。悻悻地张开嘴，调羹带着温热的粥就这样滑入口中，鲜润的鸡丝粥带着葱香一下子在嘴里漫开。

　　“我自己来。”李蕾说着夺过了调羹，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这么大的人了还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半轮多的孩子喂食，成何体统

　　韩涵见目的达到也就不再坚持，李蕾那头端着粥低头吃着，即使病中的她有些狼狈但是她还是小口小口斯文地进食着，纤细的手臂露在毯子外头，有些不稳地握着外卖送来的一次性调羹，小心翼翼地提防着打翻。几口粥下去，李蕾才发觉自己真的是很久没有吃东西了，暖暖的粥顺着食道流进胃里让她疲惫的神经舒缓了不少。

　　见李蕾终于配合了，韩涵退开了些去给她找药，顺便又倒了一杯开水凉着。做完了这一切她就搬了一把椅子坐到沙发边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李蕾。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李蕾觉得今天的小韩真是胆子飞到天上去了，好歹也是个李总吧再说还是年长她许多，平时倒还算是谦和有礼的态度，没想到这小姑娘态度强硬起来还真压不住她。

　　“我在想李总你为什么发烧生病都不叫男朋友来照顾你。”韩涵心里打着小九九，心虚地问道。

　　“我没有男朋友。”李蕾没想那么多，条件反射地否认了错误的设定。

　　当你想知道一些事实的时候，只要在谈话中拟定一些错误的事实，冷不丁抛出一句与事实不符的话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会下意识地否认。

　　得到满意答复的韩涵心里偷笑，没想到生病的李蕾这么呆，套话不费吹灰之力，但是她面上还是做出不动声色的样子，“那你的家人呢”

　　李蕾终是反应了过来，挑眉看她，“小鬼，怎么突然有闲心打探老板的隐私啦？”

　　“哎，啥隐私嘛，大不了我跟你交换信息呀。”韩涵见李蕾似乎也没有特别排斥，难得跟李蕾聊天不是谈工作上的事，于是也得瑟了起来，恬不知耻地将脑袋凑了过去，“韩涵，性别女，生于1994年11月17日……”

　　“得得，”李蕾被她闹得头疼，又好气又好笑，原本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旧事一时间也变成了云烟飘散去，揶揄道，“你这是要把你自己的简历背一遍吗？”

　　韩涵歪着脑袋想了想，“如果李总你愿意交换信息，我也可以拿三围之类的绝密资料跟你换啊。”

　　李蕾被她一说脸上一红回不上话来，只好埋头喝粥来掩饰，心里纳闷着，现在的年轻人讲话都是这个样子的？看来自己是真的跟不上年轻人的脚步了。

　　“李总把药吃了吧。”见李蕾放下了碗，碗里的粥也已经去了大半，韩涵想着也不能一下子硬塞，便也作罢。把拆好的药粒放进李蕾的掌心里，韩涵拿起水杯，细心地在手背上试了一下温度，才递给李蕾。

　　“李总？怎么了”韩涵见李蕾又在冲自己发呆，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李蕾慌忙接过水杯，一股脑的将手里的几片药片尽数塞到嘴里吞下，她极力掩饰着刚才韩涵的那个小动作和记忆中的那人重合时沉寂的心脏突然的一下狂跳。
　　我肯定还是没退烧呢。

　　李蕾这样想着，她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一次又一次将韩涵和记忆里妈妈的身影弄混，这分明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填饱了肚子又吃过药的李蕾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也不知道这女人多久没有过闲下来的时候了，正要吩咐韩涵去拿些文件来给她看，却看到那个姑娘走过来把自己按在沙发上，严严实实地盖上毯子，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叨念着什么”工作过度”，“缺乏休息”之类的……

　　怎么之前没发现这孩子这么能磨叽呢？平时不怎么说话还会显得酷酷的，此时却很啰嗦地唠叨个不停，年轻人这么多话可怎么行呢？李蕾今天对韩涵有了一个新认知。

　　平时这孩子话也不多，虽然一头张扬的黄毛看起来格外晃眼，但是她的性格内敛。做事也细心有序，拿出来的东西都像是有强迫症一样按部就班排列好，对于工作上的事情也很认真，不明白的地方也不会遮遮掩掩，追问到弄清楚了为止。总的而言，是老板喜欢的的好员工。
　　平时眸光潋滟但是那双眸子似乎只看向自己关注的事物上，这个人好像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大众关注的事情心里大概都是不屑一顾的。即使是看上去随和地笑着坐在人群中也有着不易察觉的的依附意味儿，似乎恨不得就要跟背景融为一体。可是这个孩子只是杵在那里，即使只是淡淡的笑着不说话，身上也透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感觉。

　　李蕾这还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分析这个少女，虽然相处了好几天了但是韩涵在她心里总是一个孩子的形象，安静话也不多，大部分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在讨论方案很少提及私事，可是换过来想想，二十岁年纪的女孩儿，应该还是被家人保护得很好的年纪，为什么沦落到要“包吃包住”呢？看她细皮嫩肉的样子便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没地方落脚的地步吧？可是看她照顾病人的利落的样子也不像是娇滴滴的大小姐……那……李蕾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来，韩涵的处境有些似曾相识，这也是为什么她在韩涵提出包吃包住的时候就承诺了包吃，这几日对于韩涵睡在公司的状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觉得七年前的自己也是站在相似的处境里，若是那时有人对自己伸出援手自己也会不尽感激。

　　可是韩涵跟自己不一样。这一点李蕾知道的很清楚，仅仅是看眼神便能察觉的出来。

　　这个孩子的眼神总是不加掩饰的，目光干净而明亮总是直直地向前看，她似乎不惧与将自己坦诚地表现在别人的视线里，未经历磨难的年轻人总是如此，大大咧咧地东冲西撞，丝毫不屑于给自己做任何的伪装。而自己，好似雾气缭绕的眼眸将主人的心思严严实实地藏住，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七分笑意，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伪装多么不值得一提。她突然有些感慨，如果那一切都没有发生，那自己会不会就像韩涵一样，带着清澈的目光留在学校完成学业，或许还有疼爱自己的父母身边。

　　想到这里李蕾苦笑了下，失去了的莫再牵挂。

　　她收拾了下情绪，抬头又去看那个隔开了些坐下的少女。韩涵的面前摊开了一本杂志，她正握着电话向电话那头争取着什么，一边手里的笔断断续续地落在纸页上。

　　少女的金发在办公室日光的照射下映出一圈朦胧温暖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