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物语》陆柒林

7、第七章

　　韩涵走进办公室，眼瞧着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九点半多，办公室里竟还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奇怪了，这人雷打不动八点四十五就会出现，怎么今天反而还迟到了。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压下心下的困惑，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最后一遍审视自己的参赛文件。这几天的午休时间里她跟李蕾两个人捧着饭盒就在一起讨论这个项目，她看人很准，李蕾在建筑专业上的造诣一点都不亚于她做总经理的能力，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李蕾对于这个项目也格外上心，隔三差五就会询问一下进度，韩涵询问她的意见时她也没有丝毫不耐，没有任何保留地给出她的专业意见。

　　经过昨晚两人最后一次探讨后，李蕾也觉得完善得差不多了，毕竟只是一个大概的设计思路和几张效果图，再设计被采用前没有必要更深入细节。于是韩涵打算今天就把稿件提交了。

　　韩涵看着参赛人姓名那一栏，犹豫了，这份作品与其说是韩涵做的，倒不如说其中参杂了许多李蕾的想法。如果就这样写上自己的名字，未必也太过厚颜无耻了些。韩涵想了想改变了主意。

　　就在指针过了十点的时候，韩涵有些坐不住了，莫池苇的航班在今天下午一点半，之前也说好了要去送她去机场一路上帮忙提行李。原本打算今天见了李蕾向她知会一声，可这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正当韩涵捏着手机打算拨个电话过去的时候，李蕾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推门进来了，小西装剪裁恰到好处地紧贴着女人理想的身材，跟平常不一样的是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薄唇微抿。唇色分外惨淡。

　　“李总早，”见这人完好的出现在面前，韩涵当即舒展了眉头，蹭到李蕾身边接过她手上的袋子。“好香，今天早饭吃什么？”

　　“鸡蛋灌饼。起来迟了就在路上随便买了点。”李蕾看着少女捧着烫乎乎的早餐嘴馋的样子不禁莞尔。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这个孩子突然形影不离地出现在身边也算是平添了不少活力，“饿了吧？抱歉有点晚了。” 她倒也不想晚到，今天起来喉咙疼痛难忍，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来险些在闹钟响了以后又睡死过去。

　　韩涵刚下嘴就被烫的不行，一时间眼泪水都被烫了出来又不好直接吐出来，一时间有些狼狈。“怎么只有一份，李总你自己吃了么？”

　　“没有什么胃口。”李蕾恹恹地说着，眼前有些模糊她用力的睁了睁眼，脚步虚浮地走到自己的桌前。

　　韩涵见李蕾有气无力的样子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她眼神涣散地盯着屏幕，脸颊反常的泛着红晕，柳眉微微蹙起似乎是很难受的样子。她顾不上早餐，连忙走到李蕾桌前，顾不上太多就用手去探她的额头。

　　好烫！

　　“李总你发烧了！”韩涵惊呼，没想到这人发着高烧还不自知，手里刚才拿过那个刚出炉的鸡蛋灌饼自然被捂热了些，但是此时紧贴着李蕾的额头还是比她的额头凉的多了。“你这样不行，我带你去医院吧！”这个人也太较真了吧，公司现在也不急于一天半天的，她就是每天不知道休息才会生病，都烧成这样了干嘛还来公司。韩涵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桌上吃了一半的鸡蛋灌饼。不会吧？韩涵摇了摇头驱散了心里的念头。虽然说是说“包吃”但是她应该也不会较真到如此，只要给自己知会一声让自己今天自己吃不就好了。应该不会死板到发着烧还特意来带早饭吧。

　　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韩涵莫名地感到有些心疼。

　　李蕾只觉得自己似乎被浸泡在滚烫的热水里无处逃脱，额上突然出现的凉意让她觉得很舒适，无意识地将脑袋往那掌心里留恋地蹭了蹭。嘴里嘟囔着，“不去医院！”

　　“李总……”韩涵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人闭着眼睛皱着眉很难受的样子。

　　“医院人多要排队，不想去。”李蕾微微睁开眼，似乎是清醒了一些，脑袋往后退了退离开了韩涵的掌心。“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小韩麻烦你去跑一趟给我买些药吧。”

　　韩涵收回手，心下微微有些恼了，我的老板怎么一点都不可爱！发烧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逞强，说话一套一套的，韩涵听着她这种“麻烦不麻烦”的生疏口吻就觉得来气。

　　但是好赖她也不能跟一个病人置气不是？

　　于是好好小姐的韩涵将李蕾扶到沙发上，替她盖上薄毯，见这女人温顺的接过毯子窝在沙发里合上眼，心里倒也没有太生气了。取下了眼镜李蕾的病怏怏的脸没有遮挡的露了出来，微微颤动对的睫毛显得她分外可怜。韩涵伸手替她理了理脸旁的乱发。“稍微休息下，我马上回来。”

　　韩涵一路小跑着奔向了药店，路上还不忘打电话叫外卖送来一份鸡丝粥。看了眼时间，心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向莫池苇拨去了电话。

　　“喂？你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有些惊讶，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些早，而韩涵通常都是压着点出现的，她正在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了行李箱，“我正在收拾呢快好了，早上给我们俩做了一份色拉路上吃，费了些时间……”

　　“那个……池苇……”韩涵有些吞吞吐吐，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今天不能来送你了，我老板发高烧了，没有人照顾……”

　　“啊？你老板？？”莫池苇从记忆里找出了上次韩涵打电话来控诉被老板凶的事情，怎么几天不见她跟老板感情这么好了？”你老板生病关你什么事情啊？”

　　“哎我总不能丢下一个病人不管吧，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呆着，你就自己打车过去吧，用下美色司机大叔肯定乐于帮你搬行李的。”韩涵厚着脸皮说着。

　　莫池苇在电话那头给她翻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倒也没有多说，韩涵平日里也不是不靠谱的人，既然这么说了，那真是有抽不出身的原因。

　　“也成吧，打的费就记你账上了。你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下次见我前最好想好怎么谢罪。”莫池苇笑骂着，倒也不恼。

　　“涵涵，”联想起之前的电话，莫池苇有些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你有没有觉得你对你老板的关注有点过度了？”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沉默，一时间除了通过电波传来的呼吸声，再无其他。

　　“还好吧……”半响，韩涵含糊其辞地答道。莫池苇心下一声叹息，果然，自己若是没有提出韩涵恐怕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莫池苇言语间暗指的意思韩涵自然是明白的，她费了好久才消化了这个想法。经他人一提醒，她这个当局者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停留在李蕾身上的时间有些多得反常。

　　心不在焉地讲了几句就收了线，少女拎着药店给的几种退烧药就匆匆走到了街上。七月的阳光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直直地打在少女的身上，街道两边的高大梧桐树提供的庇荫起到的作用也是微乎其微，因为之前小跑的关系韩涵身上正大滴的淌着汗，汗珠从脸颊滑落顺着优美的脖颈弧线一路往下。韩涵眯着眼，回响着刚才莫池苇的话，未曾有过的不安逐渐爬满了心头。她摸了一把额角的汗水，我这般狼狈的样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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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

　　设计竞赛的公开收稿就要告一段落，接下来就会由评审团和发起活动的主办方城立集团选出受邀名单，受邀名单上的机构和个人会获得补偿金进一步深化方案而没有选上受邀名单的也可以自发参赛只是不会有经济上的补贴。大多数大的机构倒也不会看中那份补贴，受邀名单上的更是表现出了一份肯定。

　　“名单大约定下来了吧？”城立集团的董事长成辉坐在首席，沉声发问，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英眉竖起不怒自威。作为一个国际性的竞赛收来的稿件成千上万，评审团从中选出优秀的之后成辉都会自己再过目一遍。别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坐在成辉的位置上还要对这件事情如此关系，毕竟如果这些细节都要老板来敲定的话，那他麾下的建筑师们岂不是太饭桶了些。

　　只有成辉自己知道这次的项目对自己有多重要，每每闭上眼，他的眼前都能浮现出公园里嫩叶在风中摇曳的情景，同样出现在景色里的还有一个女人摇曳着的身姿。

　　为了这份回忆，他一直都迟迟没有对这块地有什么改变。但是现在这块地方在周围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了起来，他才无可奈何做出了对这个公园进行改造的决定。他想要改造工作做得完美，于是不惜花大量人力物力举办了这一届设计竞赛。

　　只可惜目前为止的方案他都没有特别满意，其中不乏特立独行的新式建筑，或者美的夺人眼球的设计，成辉看着这些方案，确实，这其中的任何一份都可能塑造出这个城里里新的一个里程碑，但是，成辉叹了口气，突然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如果可以，他希望时间永远停在回忆里，那时的他不像现在这样拥有站在摩天高楼俯视这个城市的权利，但是那时的他身边却有着现在的他永远不再够得到的人们。

　　“是的，成董，今天早上我们又收到一份作品我们觉得很出彩。”成辉右手边站着一个男人，恭敬地答道，有些犹豫地送上一份文件，“因为这份作品跟其他的作品比起来比较……独特……所以还希望您来定夺是否放在名单里。”

　　成辉接过文件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效果图，成辉微楞，这不是跟没改造前差不了多少吗？

　　身边的男人有些紧张地看着成辉皱紧的眉头，心下不安。这份作品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它几乎没有对这个公园地表上的内容做出很大的改变，只是做了一些园林方面的调整规划，方案里利用了大量的地下空间用于商业和便民用途，形成一个多用途结合的城市中心。而在地面上设计了一个高耸的“天空树”造型的塔楼作为地标，搭配着一些细节的小设计搭建出一个十分融洽和睦的氛围。

　　这份设计独特的部分就在于它的“不改动”，更在于它所呈现出来的这种“为整个城市所建的公园”的寓意。

　　“这是哪家公司的作品？”成辉一口气翻完了这份文件，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份方案让他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很合他的心意。

　　“是一家上海的公司，”男人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将公司有关资料的那一页放在成辉的面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名字是Leo Minor Architect,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成辉看着眼前的文件，看着公司法人那一栏，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成董？您看这份方案 ……？”面对成辉的沉默，男人有些不安，“若是您不喜欢我们就不邀放在名单里了。”

　　“放进去。“成辉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激动，意识到自己有些失常，他顿了顿，像男人挥挥手，“今天我有点不舒服，没有什么事情的话你先出去吧。”

　　“没有别的事情了，”男人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这个男人是他的特助，不仅帮他打点公司里的各项事务，也负责生活上的小事。“刚才您开会的时候夫人来过，说是带着小少爷去参加宴会了如果您要去……”

　　“好了好了，”成辉打断了男人的话，不耐烦道，“她要做什么随她去，晚上我回家吃饭。”

　　助理见成辉今日似乎心情不妙的样子，不敢多言，退了出去。

　　成辉待男人离开了房间，紧绷的脸部轮廓放松了些，他心情复杂地伸出手抚摸印刷在纸张上的那两个字，难以克制已经乱成一堆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