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物语》陆柒林

5、第五章

　　韩涵是被周围的小声议论吵醒的，她揉着酸痛的眼睛抬起头，意外地发现狭小的公共空间里站满了人。这是怎么了？

　　离她最近的作为是周琴的，她见周琴坐在座位上啃着早饭的饭团，脸上挂着点担忧地看着总经理室，还没等她开口发问，总经理室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李蕾黑色的卷发落在肩头，一身职业装，就好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漂亮的眸光微微敛起。昨夜过后李蕾的形象在她心中有些不一样起来，韩涵看着李蕾的浓密的睫毛出神，李总的睫毛有这么长啊原来。

　　韩涵敏感地发觉出了今天气氛不对劲儿。

　　李蕾扫视了屋子，屋子里片刻就安静了下来，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今天我把大家都聚集起来，是有事情要宣布，”她说着，目光留恋地在这个办公室的每个人每个角落上停留。“相信大家都猜到了些。最近也一直听到公司坚持不下去的传言，”李蕾的眼眶突然变红，她顿了顿似乎是在调整情绪，最后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我现在在这里正式作出回应:传言是真的。”

　　众人哗然。但大家都对这一天的来临有所准备，唯一一个一脸震惊的局外人就是新来没几天的韩涵了。啥？坚持不下去了？？那我的工资咋办！韩涵在心里努力消化着自己昨天刚又一次从家里摔门出来今天就又要失业又可能露宿街头的事实。她心情复杂地往向站在众人前强作笑颜的那个人，没见过谁能笑得这么难看。

　　“真的很抱歉。”李蕾看着一屋子的人，几番张口想说些什么，兜兜转转却又停在了嘴边，最后只能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公司已经没有办法维持正常的运作了，就像大家知道的那样，手上也接不到可以做的项目，所以就只能到此为止了，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要走我都没有意见也不会按照合约来要求。当然其实说起来要终止合约也是我这方面的问题，所以想要追究赔偿的我本人也都会负责。”

　　员工失去了工作，但是还能收到赔偿。你失去了公司，能收到什么呢？韩涵看着眼前的女人，联想起她昨天的反常，突然觉得有些心疼。都什么时候了心里想的还是对于让员工离职而给出赔偿，现在心里最难过的，其实是她自己吧？

　　这老板做的倒挺实在的，现在外面自己创业做不下去了直接卷铺盖跑的老板多的是，估计像她这么老实自己公司开不下去了还想着要为员工负责的老板还真是少数。

　　“算了算了，要什么赔偿啊。”周琴平时不声不响的，此时却第一个开了口。她啃完最后一口包子，“现在我也不叫你李总了，我说小李啊，”周琴走上前，安慰地拍了拍李蕾的肩膀，说，“我比你大几岁这么喊你你也别介意，你也别觉得抱歉，这几年你的努力大家都看在心里。你看这留下来的都是老弱病残，要是为了钱也不会在这个公司留到今天啦。”周琴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着，看了看李蕾的眼眶又有发红的趋势。沉声说，“这几年你也辛苦了。”

　　李蕾终于是没有忍住，眼泪大滴大滴地从眼眶里滚落出来。这么多人竟也没有一个人对于周琴的说法提出异议，在一片无声的赞同中，李蕾不顾形象地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

　　她直起身，不仅连眼睛，鼻尖也是红红的。一脸我见犹怜的模样却非要配上逞强的笑容，“其实这家公司我不会放弃，但是今天我没有办法带着大家一起走下去，我也没有立场提出这样的话。以后如果有这个机会，我的公司欢迎你们回来。今天我会在办公室里为大家办离职手续，最后的收尾工作还请大家帮忙。”说着，便再也忍不住泪水，不想再失态，扭头走进了办公室。
　　韩涵的目光追随着女人走进了办公室，终被关上的门阻隔。

　　韩涵看着这变故的发生，心下不忍。好好的一家公司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呢，想起方才女人哭泣的样子，韩涵心里觉得很不好受。李蕾的工作狂程度连进公司才几天的韩涵都是叹为观止，可是这么努力的人还是不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这份现实让人心酸。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些沉甸甸的。

　　寂静持续了一会，从叹气声开始，各人逐渐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即使不情愿但还是要面对现实。最现实的，就是钱，每个人都需要钱来维持自己的生活，房贷，车贷，小孩的奶粉钱，等等。当这家公司没有办法再满足这个需求的时候，不论情感上怎么留恋怎么不舍，每个人都能简单地做出这个正确的选择。

　　韩涵看着屋子里的人各忙各的，或收拾东西或者整理文件，有些人打点好自己手头的事务就捧着离职文件走进办公室跟李蕾做最后的道别。这女人今天是得签多少份离职文件？韩涵知道公司剩下的人本来就不算很多了，但大概也有五十来人吧？

　　这女人今天要做多少次道别？

　　韩涵有点可怜起这个女人来，虽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相处的不甚愉快，之后她又很凶，但是韩涵对于李蕾的工作态度还是很尊重的。再加上昨天晚上的指点，那其实还是进入公司后韩涵第一次收到工作上的指点呢，不得不说，虽然李总算是决策层的领导，但是她讲的三点一阵见血地指出了韩涵设计上的问题，让韩涵收起了对非专业人士的小瞧。虽然忙碌了一晚上但是韩涵自认为受益匪浅。

　　她瞥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屏幕，讶异地发现上面的便利贴。

　　上面娟秀的字迹写着:“深化方案，考虑高空建筑的承重和采光，成本及收益再议。”短短两三行字，署名写着，“Flora”

　　看过方案的只有李总，这张纸条应该也是她留下的，她才是Flora？

　　“周工，李总的英文名叫什么？”

　　“Flora啊，方案书首页不都写着呢么。”周琴有些奇怪为什么韩涵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方案书是李总写的？”一个总经理为什么要亲力亲为做方案呢

　　“嗯是啊，所以李总很不容易，”周琴接口道，“也没听到她自己说过，但是听说这孩子原本是建筑专业出身，因为一些原因终止了学业，自己从建筑最底层开始学习到了今天，这孩子基本功不错建筑专业知识也很过硬，其实说设计方案的话，即使算上那几个之前离职的，也都没人比得上她呢。”

　　韩涵总算是弄明白了，她误认为做出方案的是设计部仅剩的这位周琴，这几天还将她作为大前辈一样，心下纳闷怎么周琴普普通通的一个人也不见得的有什么过人之处，但是做得一手好方案。原来做方案的是那位办公室里不眠不休的工作狂李总经理。也怪不得这几日混在周琴身边也没学到什么顶用的。

　　韩涵望向办公室紧闭的门，若有所思。

　　员工一个接一个的进来道别，李蕾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是脸上却始终噙着笑容。大概平时也算得上是个好老板，也没有谁借此落井下石，众员工也不见有人提起要赔偿，甚至这个月做到一半的工资也大都说不用发了，说是这个月在公司也是游手好闲，知道李蕾正在难关，于是都不要那半个月的薪水了。

　　敲门声又响起，李蕾喊了一声“请进”。就看到门口探进来一个金色的脑袋。

　　“李总……”少女犹犹豫豫的走了进来。李蕾想起几天前面试的时候少女向自己提出预支薪水一事，想韩涵大约也是有她的难处，说起来她也才上了三天班，即使将工资日结给她也没有多少钱。

　　“真是不好意思了小韩，”李蕾的脸上还是维持着笑容，“工资我日结给你吧？这几天你也挺辛苦的，算足一周吧，要烦劳你另找工作了。”说话间李蕾都是带着笑得，这好像是李蕾第一次笑着跟她说话，之前几次交谈不是气的发抖，就是忙着工作连眼睛都未曾从文件上移开，韩涵觉得这么多天了这人终于笑着跟自己说话了，自己是不是该觉得欣慰？但是为什么这笑容让韩涵觉得分外刺眼，从早上开始这个人就笑得这么难看，一副大人的虚伪样子，逞什么强!

　　“李总，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韩涵忍住突然想要去捏开那张假笑对的冲动，有些局促地将头发勾向耳后，“既然你不会放弃公司，那我可不可以留下来？”

　　李蕾有些惊讶地望向少女，“小韩啊，我当然不介意有人愿意留下来帮忙，但是你要知道我可付不出你薪水了。”

　　“恩我知道，钱的事儿的确很让人发愁，”韩涵苦着一张小脸儿，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图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想留下来，虽然生计问题也很让人发愁，但是她觉得留在这个女人身边的后果值得。于是她顺从了自己的冲动，像是想到了什么，旋即露出一脸希冀的神情，“您包吃包住成么？我不要薪水。”

　　李蕾看着少女的脸，见她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沉吟了片刻，“包吃行。”

　　韩涵咬咬牙，说，“成。”

　　“那李总你现在打算怎么做？”韩涵决定留下来也是经过一番思考的，倒不是可怜李蕾孤零零一个人，这样的个人英雄主义从没有在韩涵心里出现过，她思前想后，觉得李蕾是一个很有实力的人，作为前辈可以给她很多有用的经验，她想要藉由这个机会多学习。而且，就凭借着昨天晚上李蕾对自己手的那番话，韩涵就能感到了李蕾对于建筑这个行业的感情，她直觉李蕾会成功的，她只是需要一个机遇。

　　或许其中还参杂着其他的原因，韩涵抬眸打量眼前的人，标准的鹅蛋脸柳眉细而长，睫毛好似蝴蝶的羽翼打下阴影。之前似乎没有像这般仔细观察过这人，仔细看，奔三的女人脸上掩不住的疲倦和憔悴，到了傍晚也没来得及补妆的关系，薄唇微微有些泛白。明明见过不少比眼前的人要光鲜亮丽的多的漂亮女人，韩涵却在今天第二次盯着李蕾细密的睫毛出神。

　　“大海捞针地方式开始吧，”李蕾仍然对于韩涵想要留下感到惊讶，虽然接触的不多但是少女张扬的神采早就先入为主地在脑海中留下印象。这孩子不管在待人接物或是专业知识上都缺乏些经验，但是无疑是个态度很端正的孩子，这从她这几天的工作成果和昨晚上提点过后就彻夜修改方案一事上就看的出来。是金子总会发光，李蕾回想起这个孩子简历上写着伦敦某名校，这颗金子或许还需要一些磨练，但是恐怕在我这里是发不了光的了。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留下呢。李蕾作为过来人，不想让韩涵也走上弯路，忍不住提醒道，“小韩，其实你还有很多比这个更好的选择……”

　　“……也不尽然，”韩涵打断了李蕾的话，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我觉得留在这家公司对我来说很有价值。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是因为同情或是怜悯，韩涵抬起眸光不期然撞进了李蕾的黑色瞳孔里，笑着孩子气地露出洁白的牙齿，“李总你是潜力股呢。我相信你。”

　　李蕾被韩涵的话逗乐了，无奈的笑笑，不知道是不是韩涵的错觉，今天的李蕾身上还带着悲伤，但是已经没有了昨天的那股绝望。女人淡然地坐在那里，递给她一沓杂志，气度却依旧像是众人之上的总经理般泰然。“上面有很多相关的建筑公司之类的信息，打电话过去问，然后关注一些开放的投标的消息。“顿了顿，她补充说，”现在还是只能想办法接到项目再说咯。”

　　韩涵接过杂志翻了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商户信息，看着李蕾端正的坐在那里，不卑不亢，微微翘起的眼角带上的笑意似乎也没有刚才那么勉强，莲花一般傲然挺立。

　　“好的。”韩涵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着，心里竟然对于这家只有两个人的公司的前景满怀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