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物语》陆柒林

4、第四章 莫池苇手

　　莫池苇手里捏着电话听好友在另一边声诉着老板今天因为一点小事对她一个娇滴滴的少女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怒斥。她一边滑动着鼠标浏览着网页一边敷衍着电话另一端的韩大小姐。

　　少女将长发随意扎在脑后，框架眼镜架在鼻梁上，平添了几分书呆子的气息才掩去她眉眼间的风情。

　　唉，怎么那一块附近的房子都贵的令人咋舌。莫池苇也觉得有些苦恼，但是又没有办法，要在BJ公司位于伦敦金融区最为金贵的那一块区域，与这个超级大亨的金贵地方相衬，可是对于一代穷学生的莫池苇来说就有点犯难。咬咬牙倒也是住的起的，只是这每周仅是房租就将近六千人民币的开销让莫池苇觉得十分肉痛。

　　“……不过我好像觉得她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你说她要不要紧啊？”韩涵怎么都没法放着“脾气不好的大boss可能在哭”这一事实，此时正躲在紧急通道里向多年的革命好同志莫池苇打电话求救支招。

　　“应该不要紧吧。”说实话莫池苇没怎么细听韩涵的话，喋喋不休了这么久无非就是她被老板训了，但是老板似乎哭了。说到底那都是她老板自己的事儿，要她一个实习的瞎操心啥。

　　“这样啊……”韩涵虽然还是觉得有点不安心，她从没看到哪个人生气的神情会显得这样悲伤。但是似乎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一个小小的实习生也找不到安慰那女人的立场，也只好放下这茬。

　　“说起来你回家没啊？”莫池苇想起更为重要的事情。“说起来你妈妈打电话给我了，我假装不知情糊弄过去了，你差不多点就好了啊别太犟了。”

　　“……哎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情没做完，我先去做事了挂了啊。”韩涵见话题不妙赶紧打算挂电话。

　　“喂你不是现在还在公司吧？这都快九点了啊！喂……“莫池苇还想说什么但是手机里已经传来了嘟嘟声。【这家伙搞什么……】虽然很无奈，但是姑且相信韩大小姐不至于让自己露宿街头吧。航班就在下周了可住的地方还没定下来，莫池苇自己也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操心呢。

　　至于韩大小姐这边，露宿街头倒是不至于，但是韩涵考虑今晚要露宿公司了。

　　接近九点的公司已经空无一人，唯有总经理室还亮着灯，韩涵想着待会能不能找个理由在公司呆着，可是想到这样免不了要一个人面对李蕾就有些头皮发麻，下午那人的眼神还历历在目。
　　好歹先赖着吧。韩涵这样想着，财务报表已经做完了，见李蕾一时半会儿似乎也不会出来的样子，打开电脑着手做着自己的参赛方案了。

　　当指针接近十点的时候，总经理室还是没有一点动静，韩涵停下手里的打字的动作，隐晦地向经理室的门口投去担忧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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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蕾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失态，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这几个小时里她再也提不起力气去看工作，她也没有剩下什么工作可以做了。一家随时可以宣布倒闭的公司，如果不是她自己东奔西跑的想法子接项目，其实也没有什么工作可言。她坐在她的座位上，目光缓缓得扫过桌子，书架，最后落在了立在桌上的相片上。

　　照片上一个少妇带着一个女孩儿，一副夏意盎然的打扮，女孩儿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拦腰抱着身边的女人，而那个少妇将手搭在女孩儿的肩头，噙着笑望向了镜头。

　　李蕾望着照片出神，只有这家公司是她仅剩的东西，也只有这家公司是她不想失去的。为了这番执念她跌跌撞撞走过了这几年，可是努力也并不是总能有回报的。想起7年前她置气出走，背井离乡来到这个母亲出生的城市的时候她一无所有，甚至连大学证书都没有拿到。但是她还是咬牙生存了下来，从最基础的开始做起，日日夜夜做着繁琐的改图之类的杂事。她成长得很快，像海绵一样努力地吸收着一切可以接触到的知识。直到有一天同行业里几个相识的年轻设计师相约一起创业，其中最为出色的李蕾便被推为了主导者。LMA，Leo Minor Architect，这家公司是她这些年间全部的心血，是她现在最为珍视的存在。

　　孤零零在没有开灯的总经理室里发呆坐了几个时辰，知道胃里传来的疼痛感才让李蕾将思绪拉回了现实。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动作粗暴地抹了一把脸。将脸埋在手掌里，李蕾告诉自己，即使她会失去这个公司，她都要好好的继续走下去，她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没有什么能达到她。

　　当李蕾推开经理室的门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个时间还有人在公司，抬眸便看到看到韩涵神情不安的样子，心下有些疑惑的同时回想起下午的事情。”怎么还没走？”

　　“嗯，还在做点事，一时忘了时间。”女孩儿有些局促不安地捏了捏袖口。

　　“这么晚还在做事？”李蕾有些意料之外，想了想，说，“你不会做财务报表做到现在把？”这么说着，李蕾绕过桌子走到韩涵的背后，想去看看这个少女弄到这么晚到底在捣鼓什么东西。看着韩涵现在的样子，不由得让她想起了七年前稚气未脱的她急于成长累积实力而常常加班至深夜的时候。

　　“不是公司的项目，”毕竟下午才被训过，韩涵对着李蕾还是有点紧张，“我想参加一个竞赛，下班了就在坐在这里做这个，结果没留意时间。当然啦不算加班的。”明明是没有地方去了想在公司蹭过夜了，韩涵心虚地胡乱解释着，当然还有一点小小的理由是担心这个从下午起就一声不响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甚至没有开灯的大BOSS。

　　李蕾在看到电脑屏幕上的资料的时候就恍了神,屏幕上几张资料照片上的景观对她来说无比的熟悉。

　　见李蕾沉默不语，韩涵心想难道自己又要挨骂了，下班时间在公司做与公司无关的项目难道也犯错了？她正苦着脸，却听到李蕾幽幽地开口问，“这是什么比赛？”

　　“是城立集团对于它手下的城立公园的改造方案设计竞赛。”韩涵答道，李蕾一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弯下腰脑袋对着屏幕浏览着韩涵做的关于方案的框架。韩涵对于这位李总突然拉近距离的举动有些不自在，觉得她有点反常，怎么突然对这个竞赛感兴趣了？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韩涵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深圳作为设计之都一直都是年轻的建筑设计师们大展拳脚的好地方，常年来都有着无数大大小小的设计竞赛，而这些竞赛都降低了门槛，不拘泥与设计资质而让所有建筑师都发挥自己的才华。作为经济发展特区，深圳的发展一直都是带有爆发力的，而此次竞赛的主办方城立集团更是有爆发力的代表之一。城立公园可以说是它旗下最早的产业，从一开始便是这个城市里惹眼的一抹绿色，近几年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将城立公园围在了中间。许多人都感叹这么好的地段却被用于没有利益收入的公园未免也太过浪费了，可是作为行业的龙头老大的城立集团似乎对此表示不以为然。数年来一直固执地保留着这一块城市心脏位置的公园。

　　这一次城立集团发起竞赛要对公园进行改造，无数建筑师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黄金地段，又有财大气粗的城立集团作为后盾，若是能在这场竞赛里崭露头角，那就很有机会在这块用地上做出自己的成绩来。

　　“想法很有创意。”李蕾迅速地扫了一眼韩涵的方案，补充道，“有些异想天开，不过仅是作为方案来说很吸引人。”确实，超大地下空间与螺旋隧道，还有高耸的全景观电梯与天空树设计。从韩涵的方案不难看出她是一个初出茅庐而且有着留学背景的人。想法天真而又理想化，追求着设计自身的独特性而摈弃了一切现实的成本及地形限制问题。但是在一片平平无奇的设计大背景下不失为是一份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或许第一眼看上去会让人觉得是个天马行空的臆想，玩笑罢了，可是韩涵却是很认真的在考虑了自己设计的建筑的施工可行性，并将自己的调查分析用小字一个个罗列在方案点子的旁边。

　　她是认真地想要实现这个方案。

　　“有几点你可能需要再考虑，要记住你不是为了设计而做设计。你设计的建筑针对哪些人群服务？你的设计想要传达怎样的信息？深圳作为一个城市需要的是怎么样的建筑？要知道城市的建筑是为了住在城市里的人们而存在的。”李蕾看完了方案书，直起身，以一个长辈的态度客观地给出一些建议，低头看着坐在座位上似懂非懂的韩涵，少女认真思考的脸被屏幕照亮，一瞬间有些触动到她，她听到她自己的声音说道，“建筑是诗意的。”

　　“建筑是诗意的。”她仿佛听到另一个女声附在耳边这样对她说着，那女人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些无奈的宠溺，似乎是在安抚着谁。照片中的公园景象也变得更加真实起来，她似乎能看到微风吹过带起的树叶的晃动。

　　“李总？李总？您没事吧？”李蕾被韩涵的声音从回忆里拉回来，看了看眼前的少女，不禁有点恍惚。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正要指向十点，“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家吧，我说的这些你回去慢慢想吧。”末了，她似乎是想到些什么，说，“你做完这个，再拿给我看一下。”

　　韩涵应了一声，李蕾没有再多想，今天对她来说发生了太多，她现在迫切地需要在重整旗鼓之前获得一些休息。

　　韩涵见李蕾拎着包匆匆离去，一屁股坐回在椅子上。“不是为了设计而做设计……”少女盯着屏幕喃喃自语。李蕾说得对，在她考虑设计的时候就想的是如何能做出出彩的设计而忽略了建筑本身，韩涵有些惊讶于李蕾坐在总经理的决策位置上还能对于建筑设计的理念理解得这么清晰。回想起李蕾刚才说的那三点，韩涵重新在笔记本上翻了一页开始埋头整理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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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李蕾惯例第一个到达公司的时候惊讶的发现公司里竟然有人。看到又是那个实习生的时候她觉得有点儿无奈，正对着大门的那个位置上的女孩顶着一头杂乱的黄毛趴在桌上熟睡着，身上还是昨天的衣服，笔记本电脑的风扇还发出着微弱的噪声。【看来这小鬼是把昨天自己叫她早点回家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了。】

　　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蹑手蹑脚绕到韩涵身后。晃了晃鼠标之后屏幕亮起。李蕾扫视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容。这家伙倒也挺有悟性，自己只是提点了几句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在原先华而不实的设计上增加了很多细节的便民功能性。建筑的曲线上也没有一味追求设计感而是在尽量保持设计感的同时增加务实性。她又从头至尾细细地看了一遍，拿过桌上的便利贴写下几个需要斟酌的细节。将便利贴黏在屏幕上，李蕾心神微微一动，又看了一眼少女的睡颜。

　　睡着的韩涵显得比平时更加稚气，小姑娘有点儿婴儿肥，五官也很秀气。可她偏偏染了一个浅浅的金发，既高调又张扬的，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张牙舞爪地躺在脑袋上，好在皮肤白倒也衬得挺好看的。

　　李蕾盯着这孩子的睡颜出了神，七年前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副不要命的拼死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少女桌上的公司资料上，确切的说是落在了LMA的公司logo上--Leo Minor Architect。近几年来为了保全这家公司的运转，她不得不分出很大的心神去考虑行政和商业的部分，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忘记了自己对于建筑的初心。

　　【李蕾你能甘心就此认输吗？】李蕾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微微勾起了嘴角。

　　她最后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人，少女睡得不太安慰而皱起了眉，李蕾在那站了片刻，转身走进了她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