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苏芜

3、三 第二月，他

　　第二月，他没有来。

　　往后的几个月里，客人都未曾前来。

　　每个月的那一天，他便在案上摆放两套酒具，冬天准备两张暖炉，然后静静地等待。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少年说：“怕是天太冷了，路难走了一些吧。”又说：“这么冷的天，连山鬼都不出来了呢。”

　　天冷的深夜，仍是这一支银烛清清冷冷，少年就过来拉他衣袖：“公子，咱们不等了。”

　　只是两个晚上的露水之交。怎让他记挂至此？

　　更深夜阑，他独坐一室寂然，隔着朦朦胧胧的灯光看夜雪折竹，听那“簌簌”的细小声音。情难自禁，钱吟低喃，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第二天清早再默默收起酒盏。

　　第二年春天，久违的客人才踏着刚探出头的鹅黄春草姗姗来迟。

　　“客人来了。”好似那些喜悦和期盼都在漫长的等待中磨平殆尽，再见时，只露出最中规中矩的笑容。

　　客人反手关上门，脱下披着的风衣挂在一旁的架子上，才坐上那专门为他准备的软榻，熟稔地似乎回到自己家中。

　　“去年......事务缠身，抽身不得，背弃山中之约，抱歉。”他说的情真意切，他只是浅笑。

　　“如此，我便自罚三杯。”客人低头做了个“请”的姿势，银浆入杯，他举杯一连饮尽。

　　“公子终究是来了的。”他温文浅笑，心满意足。“如此，别业对得起你我君子之交。何况沉浮于世间，实在是有太多身不由己。”他将一盅酒缓缓饮尽，擦拭唇角的衣袖正挡去大半高深笑意。“不像我以前的一位朋友。”

　　“嗯？”

　　“我那朋友，是只山鬼。”他似叹息一般，神情晃晃。

　　客人羽翼般的睫轻轻一动，似是沉睡中被惊醒的蝴蝶，手中转动的瓷杯一滞。“真的------有山鬼？”

　　主人轻笑：“世上可以有人，有树，有鸟兽......为何不可以有山鬼呢？------自然是有的。”

　　他又说：“不过，山鬼都是很狡猾的。”

　　“狡猾？”

　　“是啊。”拉开了话匣子，他便缓缓讲起了关于山鬼的故事，一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山中有飞禽走兽，有隐者行人，也有以打猎为生的猎户。山鬼平时大多不会出来与猎户生事，只是在像秋冬转季这种难以找到食物的时候才出来。”说完，煞有介事地深深看他一眼：“说起来，你我初见那时便是山鬼出没季节呢。”

　　客人愣了愣，忽然记起那时他的确说过“山中多鬼魅”之类的话，便点点头：“然后呢？”

　　“这个时候，猎户们就会打起精神来对付山鬼了------因为，他们会来偷猎户的食物。山鬼总是几个聚成一组,一个负责做出动静引起猎户注意，然后，在他将猎户引开后，他的同伴便会将食物搬走。山鬼行动如风，速度不知比人类快多少，猎户自然是追不上它。等他们累得气喘吁吁回来时，食物却都已被偷走了。”主人说着，不禁轻轻“噗嗤”笑了出来。不知是在笑猎户的傻态还是在笑山鬼的机灵。“这就是兵书上的‘声东击西’吧，若是让山鬼们来带兵打仗，说不定，也能打几个胜仗呢。”

　　“只单一计‘调虎离山’是不行的。”客人提醒他。

　　“是啊。所以，山鬼们又想出了别的法子。他们有时会变化成貌美的女子，接近山中夜行的年轻书生。书生到底是书生，见了这般姣好女子，脸便红了个彻底，话都不敢说了。背囊里那些干粮多半是让他们骗去了。有时又幻化成英俊少年，去骗取只身上山拜祭女子篮中的祭品，有时干脆就守在猎户挖好的陷阱旁，先猎户一步取走猎物。还有的时候......”他买了个关子，执起酒壶给客人与自己满上一樽薄酒，几滴飞溅出的，便用手一一细细擦去了。

　　一时间，酒香四溢。

　　“山鬼也会变成过路人，到山中的人家借宿......就像客人一样。\"

　　客人微微颔首，看到小小酒盅里一抹墨黑------那是他自己。“我不是山鬼。”他说。

　　“我知道。”主人一副了然的笑容，他的笑，似乎生了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变成人借宿到人类家中的山鬼，是不会再去第二次的。毕竟是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他们也会心虚，怕人家认出来，不敢再去第二次。”说罢，便陷入了长长的沉默。许久，主人才叹息一声：“我那山鬼朋友便是这样。那一年我刚到住到此处，还不知道这么多关于山鬼的事，一个风雪夜里，门突然响了，我和小喜便出去看，原来是位公子哥，说是风雨交加，山路难行，想在此借宿一晚。我见他衣着略有些凌乱，想他是夜里迷路了，便答应了。山鬼是最善揣摩人心思的，我与他相谈甚欢，直到很晚才睡去。它与我相约下月一定再来。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却发现那位公子已不告而别，到了午饭时，却发现家里大多食材都不翼而飞，心中不胜惊诧。后来有经验的老猎户告诉我，那是进山鬼了。”他垂下眼帘，带着点落寞的苦笑：“可惜，我等了他三年。”

　　三年，说不上长也算不得短，几番谷雨透春衫，几回夜雪满阑干，便在这燕来燕去，竹青竹萎中平平过了。

　　“离尘也是痴人。”悠悠叹道。

　　“那时我刚隐居此处，想来是不大习惯这满山寂寥，还是暗自期盼能有个对饮的朋友。”主人浅浅笑着。温和朗润，有种再识前尘的微妙怅然。
　　惊蛰不答，低头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