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苏芜

4、四 良久，他才

　　良久，他才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似的：“那就没什么法子管制得了这些山鬼么？”

　　主人愣了愣，又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法子，自然是有的。”又叹道：“山鬼啊，再诡计多端又能怎样呢？终究比不上窃符救国、图穷匕见的人啊。山里头的猎户虽大多淳朴，却也比他们聪明多了，这么些年，斗得多了，气怨也深了。”

　　“山鬼善用调虎离山，猎虎自然便成了在后黄雀。他们在食物周围设下陷阱，待山鬼们开始搬动食物，躲在暗处的猎户便按下机关，将其擒住。那引开猎户的山鬼回到洞中，却迟迟不见同伴归来，便又循着原路回去......猎户们以其同伴相胁，山鬼不懂算计，便将洞中食物一并搬回，如此......倒是叫猎户得了好处。”

　　“这些山鬼，倒是颇为可爱。”客人侧过头，若有所思。

　　“山鬼善通人意，也没那么好对付，过不久便识破了猎户的计策。猎户们又不得想出新法子了。他们在食物中藏上写细瓷片，山鬼虽然御风而行，动作疾捷，却是天生目不能视，形色不辨，偷得食物便大口咀嚼———惨状自是可见。”

　　见客人沉默不语，他又叹道：“山里的猎户只是给他们个教训，好叫他们不再敢来，若是碰上来山里猎山鬼的商贾———”

　　客人眉间一动：“世上还有专门猎杀山鬼的商贾？”

　　“世间有深林便有兽类，有野兽便有猎户，这是一个道理。”主人勾起一抹狡黠笑意，歪着头：“客人大概不知道，皇帝上朝的龙椅下榻的龙床是用什么做成的吧？”

　　指间一只不住流转的白瓷酒盅顿了顿，客人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笑意，却是不答话。

　　主人便也跟着笑，狡黠而明了。他一只手半撑着矮桌，懒懒抚着桌角边缘那些细碎的痕迹。

　　“惊蛰不妨猜一猜。”

　　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他在这小室独坐，一壶温茶转成冰凉，几章残片也无人来续，夏夜偶有流萤在窗前流连，那光也是幽幽的，照不进他广袤的心里。有的时候，倒是可以听得到外面悉悉索索，有人踏着枯叶走动的声音，却终是倏尔逝去，无迹可寻，而更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他时而想，其实，山鬼也没什么不好。

　　他执意不肯将话说得明白，惊蛰便笑笑顺了他的心意：“是山鬼。”

　　主人点了点头，正色道：“你有所不知，山鬼一族乃上古神族，其皮可用织龙袍凤帕，骨可造雕梁画栋，魂魄可镇山河千秋万代。”他说的言之凿凿，听在惊蛰耳里却似天方夜谭。然而，忽的，他又似从梦中惊醒一般，摇头笑道：“啊，我偶尔也去山下置换些东西，这些传言也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做不得真，做不得真！”

　　客人不置可否地笑笑，不与他计较。转眼似乎又想起了些什么：“听离尘提起皇宫盛状，我倒突然想起了些前朝旧事------自然，多半也是道听途说，深究不得。”却瞥见离尘探寻的暧昧目光，愣了愣，继而了然道：“此处远离人境，钟灵毓秀，已是红尘外境，你我身处此情此境，亦算不得是红尘中人，还有什么不能说、说不得的？”

　　离尘哑然失笑，正襟危坐道：“请讲。”

　　“说是旧事，却也实在是件怪事。”月已西斜，有疏疏淡淡的白光透过窗子斜斜洒了进来，映了半室幽幽冷冷，又溅了几分在客人如玉的脸上。

　　一时间不知怎地，隐隐就有些醉了，接着是三分睡意，分不真切梦境人间。

　　“此事发生在前朝天成年间，彼时，前朝最后一位皇帝敬文帝仍大权在握。”

　　“敬文帝虽是亡国之君，可我时常想，这亡国之祸非就是君王昏庸，未必不是天意。”他指尖拂过额前一缕细发，无端就透出一点高深莫测的天机：“徐平之《梅影小札》中曾记‘太祖问命于天，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将前朝始末一算，可不正是七百年？况且，前朝发迹于巫蛊之术，本就是受命于天。”

　　他说的越高深隐晦，便越发牵起人兴致，离尘“哦”了一声，饶有兴致道：“世间皆传，敬文帝年青时励精图治，也算是一代圣明天子，只是后期不知怎地性情大变，用人猜忌多疑，为渊驱鱼，为丛驱雀，才落得众叛亲离下场，被下臣逼宫夺了帝位。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不动声色的客人听罢只是笑笑，不置可否：“是，也不是。”说罢，见离尘眉间好奇之意更胜，便不等他问，径自开口，截下他满腹疑问：“可我要讲的，却不是这位传奇皇帝。”

　　“哦？”

　　“敬文帝平生最最得意的，并非江山，而是他的皇后。
　　我要讲的，便是这位封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