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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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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岁月是最清净,也是最磨人的。稍不留神,记错了日子,便会误以为自己活了千年。
“五年了吧?”他坐在铺了毛毡的躺椅上,透过狭小的窗子正好可以望见对面树上一只蓝色的鸟,这是种极为罕见的鸟,上次见到还是在......还是在......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才恍然惊觉五载光阴已匆匆打马而过。
屋檐下的竹风铃动了,这山间一到秋日便是微风不断。
“是五年零四个月十七天。”少年侍从抱着各大篓子走进来,顺带纠正他。
“啊,我都快忘了......”他无声的笑了起来,蓝色的鸟儿已经扑腾着翅膀飞走了。他还在看。啊,其实他一开始就不是在看那只鸟啊,他只是在看年轮,静默地呆在树荫蔓草中,石头的年轮。
他离开那天是五年零三个月十七天......
“今晚那位公子要来。”忙忙碌碌的少年将篓子里的野菜捡了出来,一字排开,然后认真地挑选起食材来,语气熟稔,不复初见时的陌生。
客人是一滴无人知晓的露,他踏着黄昏的余晖而来,再消逝在深沉的夜里。
客人说,他叫惊蛰,他出生的那天。
离尘是他唯一的旁观者。
掌灯时分,客人如约而至,手里提的正是上次借走的灯笼,绣着繁复花纹的下摆拖过矮丛,悉悉索索。
少年早立在门边等他了,见到他,狐狸般的眼睛便弯了起来,眉梢边一抹欢喜,整张脸变得神采而生动。
似乎是在等某个熟知已久的人。
“公子来啦。”欢快而清脆,又带着些稚气的天真。
“是,来还主人家的灯笼。”他淡淡道。
“我家公子已经等您半天了呢。”少年嘻嘻笑着,引他穿过前院台阶。
和上月初来时没什么差别,石栏细桥下面是一潭望不见底的碧水,似是一团凝固的墨光,又似一张莲盖,亭亭而立,脉络分明。水面上飘着几团浮萍,几双竹叶,似乎连姿态形状,浮游所在的方位都与上次所见一样。山间时光是静止的,它们以一种旁观的姿态冷眼游人的穿花而过,既而继续自己的清修,无喜无悲。
再往前,便是一条石子铺的小道,芳草萋萋,枯叶萎萎,毕竟是秋天了,“唧唧”唱着的乐家都歇下了。
一片苍老静谧。
主人果然端坐在案前。一桌,一案,一炉,一酒,一个男人。
还有,一室秋光。
男人见他,“啊”了一声,起身相迎,“客人来了。”似已熟识多年,眼角飞扬着三分惊喜般的神采。
离尘说:“这山居岁月,最是诱人,也最磨人。没有了尘世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没有推杯换盏,左右逢源,只有这一山的静谧与幽寂,春花,夏雨,秋月,冬雪,似乎成了唯一的永恒。时光在这里真是毫无道理可言,在一段漫长的行迹中它是静止的,却在某一个瞬间突然飞逝,一不留神便要上当。”主人望着暝暝天色,似是叹息,似是梦呓,失魂落魄的仿佛陷入前世的某个温柔缱绻的影子里。
凉风习习,那山间竹林仍自在头顶“沙沙”。这样的夜晚,没有吴丝蜀桐,没有美酒琼浆、温香软玉,只有两杯淡酒,竹涛滚滚。还有他的过往,他的疏离。
客人偏过头,看见主人墨一般漆黑的瞳里映着一轮皎洁的明月。
今天晚上,似乎没有起雾。
他又说:“那些交错的觥筹。翩跹的裙裾,饮过血的弓刀......似乎,都已沦为前世。”
客人执起微凉的白瓷酒盅,握在手中,却是不饮,侧耳继续听着主人浅浅的感叹。
“山间有奇珍异卉、飞禽走兽......他们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我反倒成这里的客人。客居他山自有客居他山的苦处与难处,我那侍从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又怎懂得我的心思。”他转过头看着垂眸不语的客人,歉意的笑笑:“许久未曾与人交谈,不免有些啰嗦......”
真是个热心又敏锐的主人呀。
客人笑了笑,长长的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如蝶类娇嫩脆弱的翅膀,扑朔迷离,挡住瞳孔中的光。
“到底谁是主人,谁又是客人呢?我于你是客人,你于这山中鹿、林间鸟是客人,这些动物于这山是客人,而这整片山也不过是寄宿于天地之间罢了,就像是这泉流,你这个时辰看的水,于上个时辰看过的水,已然不同,前者于后者,是新到此地的客人,然这整条溪水又是这渠道的主人。光阴百转,万物不休,这主客之分,誰又能一言以尽之?”
离尘愣了愣,听他娓娓道来,听他细雨沾花般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屋子里回转。
似乎有些醉意了。
客人呀,真是个让人摸不清的家伙呢。
“倒是我想太多了。”主人低头笑笑,带着些自嘲的尴尬,浅酌一口,“惹出这么段不必要的纠结心事。”
客人第一次抬起头来,刀削的五官,疏离的眉眼。眼里带着点深邃的意味,看着主人举杯,低首,饮酒,看着他喉间滚动,末了,才幽幽做下定论:“主人是寂寞了。”
漫不经心似乎是九幽之下端坐的冥主,下达着毋庸置疑的判词。
一阵暗风不知何时偷偷潜入,窗外仍是竹声影动。
主人一口酒含在喉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深幽的山中夜晚,主人的睡房里仍是一盏油灯明灭,倒映在木格纸窗上的一双人影倒是安安稳稳。
在门边守着的少年早靠着墙根入梦了,一双狐狸眼睛不时溜一圈,却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好梦。
主客二人,有时闲言碎语,有时相谈甚欢,而更多的时候,却是默默无言。
有太多要倾诉的,反而无话可说。说得再多,也只是在门外打转,而心里真正想表达的,却越埋越深。
那么短的瞬间,无论遇上谁都值得铭记,而那么悠长的岁月,所有的相遇不过是晨昏的露滴,由根而叶,最后滑过叶尖,消失得了无痕迹。
送他到门口时,狐狸眼少年突然抓住他的袖子,又回头望了一眼主人,怯生生地问:“公子以后还来吗?”
客人沉吟片刻。眼里是从未见过的调侃笑意:“这得问你家公子还不欢迎在下前来打扰了。”
年轻好客的主人愣了愣,继而松了口气似的笑了,月牙般的眉眼暖人心脾:“自然是欢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