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逸事》疙瘩君

7、合欢扇 “娘，

　　“娘，抱抱~”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儿挥着胖乎乎的小手扯着一位妇人的衣襟，那妇人约莫二八年纪，一双黛眉似蹙非蹙，此刻正一脸慈爱抱起地上的小女娃儿，“竹儿乖，娘待会儿带你去买糖葫芦。”转而回身，“姑娘，是你托人捎口信到府上找我？”苏夫人攥紧帕子问道。“啊，是了，苏夫人三年前可是在江陵待过一阵？”三娘笑吟吟问道。“三年前我家官人外出经商，我刚怀了竹儿，不宜劳累，相公便嘱我回江陵老宅安心养胎，你···如何得知？”苏夫人略感不安。“呵~这倒无甚紧要，只是有位故人托我转交一物。”“故人···”苏夫人口中喃喃。“夫人可还记得那紫竹林···”三娘话未毕，苏夫人已紧紧抓住她的手，“你···你见过她？她···还好吗？”忽意识到行为似有不妥，收回手呐呐：“这些年，我也回去看过，可是屋子早已空了，她···从来没回来过，我以为，她是不愿再见我了。”苏夫人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呵呵，夫人说笑了。她如今过的很好，也早已离了那紫竹林，游山玩水，策马扬鞭，好不自在。”三娘似有深意的看了眼苏夫人，继续说道：“听说年前那青海帮的少主见了她一眼，便再难忘怀，生生瞥了那才貌双全的未婚妻，追了她一路。”“这样啊···那便好、那便好，本该这样的。”苏夫人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子墨，去，把东西拿过来。”三娘拍小狗似的拍了拍子墨脑袋，“啊···哦哦，好！”子墨回过神来，拿过边上的盒子，递给三娘。“苏夫人可收好了，这怕是她留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了。”三娘似是好意提醒道。“这般，那便先谢过三娘了，改日再来拜访。”苏夫人苍白了脸，接过盒子，起身告辞。“娘，你不舒服么？那我们回家吧，竹儿不要糖葫芦了。”“嗯···竹儿乖，改天娘让爹爹带你去骑大马。”

　　“她走了。”三娘回过头对着里间轻语。半响，一个青衫女子缓缓走了出来，“你真不再见见她了？我看她对你可是···余情未了呢。”“不了，她现在过的很好。当日，我不告而别···”那女子欲言又止，“三娘，这回我欠你一个人情，他日你若有事，到紫竹林找我便是了。”语毕，消逝不见。

　　“呀！”三娘回头一看，只见子墨一只手捂着磕到的脑袋一只手指着刚才那女子站过的地方，语无伦次，“她，她···”“嗯···正如子墨所想。”三娘掩嘴娇笑。“那，那你···”“子墨觉得呢？”三娘往前几步，几乎抵着子墨的额，淡淡的馨香自鼻尖传来，子墨噌的一下红了脸，“我不知道···”

　　缓了好半天，子墨才理好思绪，再看三娘，已执了杯茶悠然坐在椅上。“那她知道吗？”子墨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谁？”“苏夫人啊，她知道那人不是常人么？”“哦···她啊，或许吧。”三娘呷了口茶水道，子墨忽的凑上前，“那你刚才跟苏夫人说的···还有那青海帮少主什么··”“骗她的呗。”三娘弹了弹子墨的脸颊，“子墨这般关心，是看上她了？可惜啊···苏夫人容貌甚嘉，只是已为人妇，还有个小娃儿，哦哦，还有他家相公，不过子墨若是不介意···”三娘好笑的看着子墨的脸由白变红又变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逗你的呢！真是···”

　　苏夫人回了府，将孩子交与乳娘，回房锁上了门。打开盒子，一把绢扇静静的躺在里面。苏夫人轻轻拿起，只见这绢扇以铁丝做外框，以上好的丝绢糊面，扇柄以湘妃竹制成，柄下一个同心结坠着一颗润泽的珠子。再看那扇面，一侧画着一女子，眉目间神似苏夫人，一侧是用小楷写下的几行清秀小字。“惜起残红泪满衣，它生莫作有情痴，天地无处着相思。花若再开非故树，云能暂驻亦哀丝，不成消遣只成悲。”苏夫人轻轻抚过扇面，似是陷入了回忆。

　　三年前，“夫人，到了。”小丫鬟撩起马车的布帘小心翼翼的扶着玉凌下了地，“夫人，小心着些，您可是有了身子的，马虎不得。”“无妨，孩子还小呢。”玉凌轻轻把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我说当家的也真是，不好好在家陪您养胎，偏生要去那劳什子波斯国跑生意，这下好了吧，等他回来，估计小少爷都能爬了！”“噗！”玉凌忍不住发笑，“哟，我还不知，原来小翠还会看相！不过我呀，倒希望是个女娃儿，会疼人。”

　　玉凌边说便推开门，“咳咳···这什么破地方啊，当家的不是说这老宅子还有个老妈子吗？怎么不见人？”小翠边拎着行李边抱怨，正说着，一个老妈子赶了过来，“啊，是夫人吧，叫我王妈就好，当家的前阵子就来过信了，说您这几日要来，这可不，我天天盼着呢。自从老老爷、老夫人过世后，这老宅子啊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王妈接过小翠手中行李，“夫人呐，房间我都收拾好了，您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的就跟老婆子说，想当初老夫人生当家的那会儿也是我照看着，您放宽心，要是闷了就上后山紫竹林走走，可清静了。”许是太久没见亲人。王妈激动起来就开始不停念叨。“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王妈。”玉凌连忙打断她，“您先忙吧，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会儿。”“那好，夫人您好生歇着，我下去给您熬碗鸡汤。”王妈见状应到。

　　这日，小翠随王妈上街买菜，玉凌闲得无聊，想起王妈说的话，便沿着小路独自往那后山紫竹林走去。玉凌一边走一边打量，这竹林郁郁葱葱，犹如一片竹海，碗口大的竹子遍地都是，间或跑过一两只竹鼠、兔子。玉凌看的有趣，不觉越走越远，隐隐看到不远处似有间竹屋，正想上前看看，忽听头顶有一娇俏女声传来：“喂！你不知道随便进别人家是不礼貌的吗？”玉凌抬头一看，只见一青衫女子轻飘飘从上方跳下，落在跟前。很多年后，玉凌仍记得那一刻，女子如鸿雁般的身姿，纵然记忆里那人已模糊了面容，那清澈的眼神却牢牢刻在了心底。

　　“喂！小美人，说你呢。”那女子似是不满玉凌一脸茫然的样子，开始指手画脚，“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本姑娘的地盘。”“啊，这样啊，姑娘一个人住这么大片地方？”“是啊！你有意见？”青衫女子叉着腰反问，“噗！”玉凌忍不住突然笑了，“你笑什么？”“呵呵，没什么，只是觉得姑娘这般妙人，着实少有。”“诶？”那青衫女子楞了下，沉默半响突然问道，“你叫什么？”“玉凌，你呢？”“竹纤。”

　　“夫人，夫人···”玉凌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小翠的呼唤，“家里来人找我了，我回去了。”玉凌说道，“哦···”青衫女子低着头踢着脚边碎石应了一声，玉凌转身欲走，又听她默默道了一句，“我明天也在。”玉凌心里暗笑，却不点破，只装作懊恼的样子，“哎呀，可是我明天有事呢！”“那算了！”那女子寒了脸转身就走，“哎···哎，我说笑呢。”玉凌对这那人的背景喊道。

　　等了半天，都不见那人有回过头的意思，玉凌只得沿原路回去。“呼呼···夫人，总算找到你了。”小翠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王妈说这林子太深，迷路了可就糟了，夫人你还是在外围走走就好。”“嗯···”玉凌随意应了一声。“夫人，你在想什么呢？眉目里都是笑。”“啊，没什么，许是心情好吧，我们回去吧。”不知为何，玉凌并不想对人提起刚才遇到那女子。

　　第二日，玉凌寻了个事支开小翠，依着昨日走过的路，绕了半天才找到那竹屋，却并没见到那女子，失望的打算回去。冷不丁听得屋后有声道：“我以为你不会来的。”玉凌转身一看，只见那女子缓缓从屋后走出，一双眼睛，明亮亮的好像黑夜里的星星。“呵呵，我可不像某人，只会口是心非。”玉凌轻轻把话抛了回去。“你···哼，本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才不跟你计较。我说···你不是这的人吧？”“嗯···我家官人出门经商了，留我在这养胎。”不知为何，对着这女子，玉凌毫无顾忌的就道出了家事。“养胎？你是说···”那女子忽的上前，用手触了触玉凌腹部，“是这里吗？有个小家伙。”“嗯···”“真神奇，那你相公什么时候回来啊？”“大概年底吧。”“那你这段时间一直会在这里吧？”“大概是吧。”

　　如此过了两月，玉凌的肚子开始渐渐隆了起来，小翠和王妈生怕有个闪失，便嘱她平日只在宅内走走，纵要出门，也定寸步不离的跟着。这日，玉凌在宅内树下纳凉，坐着坐着便发了呆，心里不禁想着，“五天了呢，这么些天没去，不知那人会不会寂寞？”转念又想，“呸呸，我没来之前，她不也这么过，倒是我自作多情了。”正愣神间，一缕淡淡的花香传来，玉凌一抬头，一朵娇俏欲滴的芍药出现在眼前，越过那花是一袭青衫。

　　“咦你怎的来了。”玉凌起身讶异问道，“想来便来了呗。”那人随手将花插入玉凌发髻，啧啧叹道：“果真衬你。”玉凌脸微微一红，“可我并未告诉你我住这儿啊！”“这有何难，有心还能找不到？”那女子一脸的不以为然，又道：“呐，以后你别去那紫竹林了，路远，你身子不方便，我来看你就好。”不待玉凌回答，又自语道：“嗯，就这么定了。”忽的瞥见玉凌手中绢扇，“这扇子倒是精巧，就是这美人儿画的太丑，改日我送你把好的，这把便给了我罢！就当作···小美人你送我的定情信物好了。”也不等玉凌答应，乐滋滋接过。“···你这人，不要脸！”玉凌嗔道。“我说小美人，要不然，你跟我私奔吧！”那女子玩味说道，“呸呸··越说越不正经，我可是有人家的，这孩子都快出生了。”玉凌抬手欲打。“呀，你家小丫头来了。”玉凌闻言回身一看，空无一人，再回头时，哪还有那人踪影。愣了半天，玉凌抬手触了触那朵芍药，才觉这一切是真。

　　转眼便已入秋。日子在竹纤的陪伴下倒也不觉烦闷。玉凌不曾问过她为何独居竹林，也不曾追究为何她每次出现都是无声无息，她不说，她便不问。倒是自己，总向她絮絮叨叨说些琐碎事，她也不嫌烦，耐着性子听，只间或插几句嘴。两人一处时也从不提及在外那人，只是大家心里都有数，约莫再过一月有余，那人，也该回来了。

　　“哎···小美人，你家相公这人怎样？”这日，竹纤忽的问起，玉凌虽不解却也还是如实说道，“他啊，虽是个生意人，却也豪爽大方，不似那些市井之徒，只晓得唯利是图，对我···也很是体贴。”“那你···很喜欢他咯？”“该是···喜欢的吧。”玉凌口中如此说道，心内却是一阵恍惚，“喜欢么？不正是因为他为人耿直，待人好，自己才执意要嫁于他的么？”“哦···”玉凌并未注意到，竹纤的眼神一下子晦暗下来。

　　“小美人啊，那你喜欢我吗？”竹纤重新打起一副笑脸凑上来问道，“呔！讨打，不喜欢，一万个不喜欢。”“不喜欢啊，那我走了。”竹纤作势欲走，“我真要走了哟，小美人不挽留一下？”玉凌等了半响，直觉房内寂静无声，心道她不会真走了吧？不由有些懊恼，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详怒道：“你还回来作甚！”

　　“咦！夫人好大火气，我还道为夫走了多月，夫人定是思念的紧呢！”玉凌闻声，不由得一震，明明每日都盼着的，为何心内却有几分失落。“你···回来了，前几日来信不是说还要一月余麽？”“啊，这不是想着早点回来，给夫人个惊喜嘛。”说着揽过妻子，将手轻轻覆于玉凌高高隆起的腹上，“再说这孩子也快出世了，我这当爹的怎么能不在？夫人可是生气了？”“妾身不敢，日日都盼着你回来呢。”玉凌口中说着，眼底却瞥见一抹青影自门边闪过。

　　自那日起，到孩子出生，玉凌等了好多天，那女子也再未出现过。待身子养好，已过数月，好不容易瞒着众人去了趟竹林，却早已人去楼空。遇到一个樵夫，却说那竹屋，多年前就早已荒废没人住了。

　　苏夫人回过神来，才发觉早已泪流满面。“叩叩···夫人，当家的回来了！”乳娘在门外说道，“我这就来了。”苏夫人匆匆抹去泪水，将扇子放回盒子仔细收好，推开门出去了，只带过一阵风，吹开了桌上放着的一本书，而那书内夹着的，是一片早已风干了的芍药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