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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城北一处宅府,僻静至极,杂草丛生,窸窸窣窣的虫鸣萦绕于此。那原本是座废弃的宅子,因为杂草长得厉害,竟也成了爬虫蛇类的宫殿。荒芜的宅子在月光下有些凄凉,那些随着晚风舞动的蜘蛛丝缠绕在宅子的各个地方——屋顶的横梁、腐朽的木椅、院子里搬不走的假山。所到之处,尽是肮脏杂乱之景。正堂的雕花木门摇摇欲坠挂在一旁,上头还积了厚厚一层灰。走进去一看才发现,其实正堂内里也不比外面干净多少。只见屋内灰尘覆盖的地方躺了一个人,银灰色的衣裳溅上了大大小小的血迹。肩胛处被染红一大片,布料之下,他的伤口血肉模糊,正向外冒血。那人的喘息夹杂着低吟,不绝如缕,有种让人窒息的绝望。
      眼前的世界不再是血红色,他的意识也悄悄回归。但他所忘记的那些时间,却让他恐惧得要命。这一切都是嘴里腥臭的气味在提醒他。他说不清那究竟是谁的血液,他根本不记得之前的时光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害怕,害怕极了。但他没有办法。
      如果之前是药效起了作用,那他现在就只能这样等死。当血液流尽,当时间殆尽,对世间的威胁自然消失,青桐天海的诡计也会破灭。
      肩胛的疼痛渐渐麻木,清晰的视野渐转模糊。他隐约地感受到生命缓慢而轻巧地从指尖滑过。不知为何,赫连旌空白的思绪里会浮现那张温和阳光的笑脸。他的不请自来,他的死缠烂打,所有的坏事好像只需那张笑脸就能烟消云散。赫连旌知道什么是感情,他原本以为,这些虚无的东西早在被青桐天海囚禁的年岁里被忘得一干二净。但当他遇上端阳、当他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尘封的感情已经让他难以抑制地复苏,来势汹汹。
      好像过了很久,就连脑海的笑脸也看不清时——赫连旌知道,自己要死了。
      “如果就这样让你死了。那么我日夜研究的好药不就浪费了?钟琉的药效是什么样的我才不在乎。但是我的药……嘻嘻嘻,一定要你有所反应。”
      迷迷糊糊中,一双冰冷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赫连旌不想睁眼看,因为他知道这样也是徒劳,反正他即将要死了。
      当更夫敲过五下铜锣,沉寂的街道渐渐多几分生气。些许人家已经早起干活,年迈的老妪也扶着佝偻的腰在门前,靠着微弱的烛光缝缝补补。
      “大婶。”老妪应声抬头,便看见了篱笆外失魂落魄的壮硕少年,“大婶,你有见过一个穿着白布衣的英俊男子吗?”
      “没有啊!我也是刚刚起床。现在这么早,就是白衣服的鬼我也没见着呀!”
      “谢谢啊!”
      ……哪儿都没有赫连旌的影子,端阳心急如焚。他想找他,想搞清楚究竟是不是他杀了那两人,他更想知道现在的赫连旌是否发狂——他不能再让他四处游荡。
      迎面走来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斗篷上的帽子遮住了她的脸,端阳看不清她的表情。女子身上带着药味,还有些许血腥味。端阳不禁停下脚步。刚想开口询问,就听见女子低沉的声音轻轻飘过:“你找的人在前面的废宅子里。”
      端阳反应过来时,女子已经没了踪影。前方果真坐落着一座废弃的宅子,端阳没多想,进了那所看起来荒芜恐怖的宅子。诡异的药草香混杂着血液的腥臭,卷进端阳的鼻腔——那是女子身上的味道!警惕地将脚步放缓,就像连草丛中的爬虫都怕惊吓到般,端阳进了脏乱不堪的正堂。正对门口的,是一具被横放在木桌上的上身赤壣裸的尸体。当端阳走近时,他才惊喜地发现木桌上的赫连旌还有几口微弱的呼吸。他安详地睡着,似乎没有察觉端阳的到来。
      “荷叶鸡?”轻轻地呼唤,但他没有要醒的意思。小心地避开他肩胛处包扎好的伤口,端阳把赫连旌轻轻扛在肩头。他轻手轻脚地解开自己的纱衣,将它披在赫连旌满是伤痕的身上。
      “荷叶鸡你醒了吗?”回应他的是平缓的呼吸声,“我先带你去庄府。”
      此时的庄府上上下下皆在休息,寂静的氛围似乎一碰就破。因此端阳的行动必须轻若微风。背着个身躯宽大的汉子还要走得跟夜间闲逛的猫咪一般,可快把端阳给累死了。好不容易到了客房,他便将肩头的赫连旌轻放在拔步床上。
      赫连旌依旧睡得香甜,连动都懒得,毫无反抗地……或许说是没有知觉地让端阳褪下了原本披在肩头的纱衣。此时的赫连旌反抗力全无,这让端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平时他眼里的赫连旌好像浑身带着刺,警惕于世间任何事物。他甚至觉着赫连旌的内心,是他这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地方。他救他,他缠着他,他放心不下他,只是因为他将他看做兄弟,仅此而已。
      而现在躺在床上的赫连旌,却像只没了刺的刺猬。失去了层层的防备,他不过是一只虚弱乖巧的小兽。他的身体,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痕,像是遭受鞭笞的,像是遭受刀割的,它们统统盘踞在他看起来并不是很健壮的躯体上。端阳的指尖轻轻抚上那些突起的疤痕,它们如此狰狞,似乎在诉说着主人的痛苦与无助。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痕?就算是练功造成的,也不会如此可怖……其实,从你让我吃下荷莲果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是个藏掖着很多事的人。但也是从那时起,我知道你并不坏。”撩开赫连旌额头上的散发,端阳继续道:“我们是兄弟。若你真有难言之隐,不要担心,我也不会抛弃兄弟的。只是……你不能瞒着我。作为兄弟,我定会为了帮你两肋插刀的!”明明知道床上的人听不到,端阳却忍不住废话一番。他看着他睡得香甜,也开始犯困。等到撑不住时,便躺在赫连旌身边休憩。
      早晨阳光柔和,投进家家户户的窗。树间鸟兽瞬间生机勃勃……呃……同样充满生气的还有庄府新收留的小少爷。
      “少爷你就别忙活了,让我来。”厨娘无奈地看着装模作样在炖汤的小少爷。
      “不行呀,我想炖汤给端阳哥哥。”
      厨娘终于忍不住,上前拉开小少爷,“哎哟我的乖乖!你说说你会炖汤吗?这汤炖坏了是小事,要是少爷你被烫伤,我可不知要被老爷训斥多少次了!你就行行好,别来这捣乱了。汤一好我就让你去端给那个什么哥哥,好伐?”
      “那就谢谢厨娘啦!”
      果不出端阳所料,日头刚有些温暖,顾就急忙过来找他,手里还端着一碗人参鸡汤。看着被丝布帘遮盖起来的拔步床,顾好奇地问道:“端阳哥哥,你为什么要把帘子放下来呢?你不是已经醒了吗?”
      “呃……我……我喜欢这个帘子,所以我想把它放下来经常看着。”端阳承认自己说谎很没技巧,但那单纯的少爷也信以为真。
      “原来是这样啊……那端阳哥哥,你把鸡汤喝了罢。喝完我带你去见我新爹爹。他对我可好了,你是不知道呀,他……@#¥%……&*”
      端阳笑着点头,客客气气地将喋喋不休的顾送出屋去。桌上的鸡汤泛着金灿灿的油光,几颗鸡血石般的红枣漂浮在上边,还腾起白雾。端阳端起鸡汤,走近床沿。他掀开帘子,发现躺在床上的赫连旌睁着空灵的双眼望着他。
      “我这是在哪?”原来我还没死……
      “庄府。来,把鸡汤喝了。”端阳将手中的瓷碗伸了过去。赫连旌艰难地坐起,从他手中递过瓷碗。
      他一觉醒来觉着口渴,又正巧这鸡汤炖得入口细腻、不油不腥。不知不觉间,瓷碗已经见底。“我昨夜看见叶娘了。”他起身,将瓷碗放回木桌。
      “你还记得昨晚发生过什么吗?”
      赫连旌微觉不妙,转头看向端阳,却发现招牌式的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严肃拘谨好像在告诉自己,那些温柔早就已不起作用了。
      “……”他的心像触礁的渔船,缓缓沉入黑暗莫测的海底,“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我们是兄弟,不是吗?”
      他的话并不让赫连旌太失望,毕竟他清楚自己在端阳心里的地位。
      “你为什么什么事都瞒着我?我们相处的日子不太久,但我可是当真把你当做兄弟、朋友。”
      微微皱眉,赫连旌直直地盯着端阳,那种眼神如冰锥般狠狠刺进心里。
      “若不说白我的来历,你是否宁可抛弃我这个人——你口中的兄弟?”语气平淡,甚至连一丝责怪都没有,“如果我将我的一切都告知于你。你对我是同情也好,鄙夷也罢,我不需你一分一毫的施舍。只希冀你我二人此生兄弟缘尽罢。”
      真是可笑。他所厌恶,他所不齿的过去却像黑色斑块一样黏在他的身上,甩不开弄不掉。他曾以为依靠一层一层厚厚的衣服就能把它遮掩起来,今日却要敞开衣裳,将它暴露于众人面前,让人知晓,曾经的他是有多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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