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向阳》小尔康君

8、第八章 屋顶的赫连

　　屋顶的赫连旌听着屋下两人的争吵，倍感无趣。那孩童般的语气，怎么都让人不敢相信眼前的叶娘曾经闯荡江湖行医济世。像她那样娇滴滴的姑娘，本就该呆在庄府好好地娇生惯养去。赫连旌漠然地看她一眼，目光又锁定住那个怪里怪气的锦衣公子。红色微光从指尖闪过，那高大威武的锦衣公子竟毫无预警直挺挺地倒下去。
　　微风拂过叶娘的衣袂，前方原本空旷的街道跃下一位男子。从她的视角望去，那男子眉清目秀，像是哪家富贾的贵公子。但他眉宇间透露出的敏锐与犀利又将这种假设击得七零八落。
　　“终于沉不住了？”意料之外，是叶娘先开的口。
　　赫连旌盯着她的双眼，眸里不含任何情绪。“不愧是行走过江湖的人。”一句夸奖被他说得平淡寡味。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开门见山。赫连旌十分满意叶娘的豪爽。
　　“不是我来找你，是我一个朋友要找你。但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赫连旌绕过躺在地上的锦衣公子，步伐轻盈地踱至叶娘面前，“如果有空，我希望你可以与我朋友见面。”
　　眼前灵秀的女子皱着细长的黛眉，不满的情绪从那双水灵的眼眸中表露，“你的朋友可真奇怪啊！这样吧，明天清晨时分到庄府的后门，我可能会出来。不过只是可能。”她指了指地上的男子，“他……没有死吧？”
　　“他正遇周公。”
　　叶娘听他这么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你一脸冰渣子，没想到说话还挺好玩。”
　　“就这么说定了，再见！”看着蹦蹦跳跳跑开的叶娘，他多了些疑虑——端阳为何要寻找叶娘？江湖上，叶娘是个妙手回春的医者，生活里，她不过是个天真的富家千金……难道端阳生了什么病？还是他看上了这个大小姐？……慢着！我为什么要对他的事这么上心？
　　打撒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想后，赫连旌又要为如何寻找端阳伤脑筋了。他将地上“挺尸”的锦衣公子拖到一旁后，便再次跃上屋顶。
　　高处的风景又是别番的风味。平时被屋檐遮挡的夜空，现在看来却甚是寥廓。在墨色夜空的衬托下，那些像丝绸绫罗般顺滑的云显得浅淡几分。月明星稀，晚风微凉，低温的空气轻抚着单薄的衣。那冰凉的触感间断地磨蹭着敏感的肌肤，赫连旌不经意打了个寒颤。
　　“若你有幸逃出去，就多看几眼外面的星空吧，那或许是你此生的最后一片星空。因为无论你逃到天涯或是海角，青桐天海定会再将你抓回。”
　　耳边回响起那些不愿再想起的话，赫连旌轻声叹气——事已至此，黯然神伤也是没有办法的了。若当真是无法逃脱，我赫连旌也不会虚度此行。
　　正当他刚迈出一步时，头脑里的倦意却无声的侵袭。这并不是正常的身体反应，更像是被人攥住大脑，意识被人为地抽出。借着最后几丝还算清晰的意志，他看见自己的眼前正渐渐泛着血一样的红色，须臾间，便迎来一片无形的黑暗。

　　另一边的端阳被顾一路上拖拖拽拽，终于停在了一所宅府前。现在可好了，端阳本来就人生地不熟，加上还把荷叶鸡给落下了，他可是已经把回去的路忘得一干二净了呀！看着周遭陌生神秘的街景，他有些生气，“小猫头鹰，你要带我来你家也可以，但为什么不等我朋友就拉着我走？”
　　顾听得出端阳的愠气，瘪着嘴一副委屈样，道：“因为……我不喜欢他，我不想他和你……”
　　“好了不用说了。”端阳摸了摸他的头，“只要你能把我送回去就好。”
　　“今天太晚了！你明天再回去吧！今晚就到我家暂住，怎么样？！”调皮的少年挣脱出端阳的手掌，一蹦一跳地跑到宅府的门前大力地拍门，“爹爹爹爹！我回来了快给我开门啊！”
　　端阳抬头看了一眼宅府的门匾，那两个黄灿灿的大字晃得他有些眼花——庄府。他一愣，便快速地上前抓住顾的手臂，“你是庄雨生的儿子？”
　　顾看着一脸严肃的端阳，心跳得飞快。他害怕眼前这个变了脸的人，害怕温和的笑容从他脸上褪去后他的严肃。“他……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几天前，在遇到你之后，他把我从垃圾堆里捡了回来……端阳哥哥，你不要这样好吗？我好怕……”
　　松开紧抓着顾的手，端阳又恢复了之前一脸温和的笑容，“小猫头鹰，不好意思啊，我只是有些着急。那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吗？”
　　眼前委屈的少年摇了摇头，“我没有告诉他们。端阳哥哥，答应我！你也别告诉爹爹好吗？”
　　叶娘还有顾都是由庄雨生收留的，看得出来，这个庄雨生还真是个好人。端阳不禁对那个素昧谋面的男人生出几分好感。如果现在进了庄府，那么找叶娘也就不是件难事了！想到这，端阳的神色难掩兴奋。
　　谈话间，已有一个婢女模样的姑娘来开门。听她说老爷已经就寝后，顾一脸失望地领着端阳去了客房。都说庄府雍容华贵，府里每样东西都彰显主人的阔气与雅致品味。可惜的是，天色昏暗，周遭景色难以看清楚。端阳一行人靠着微弱的烛光终于走到客房。婢女在客房点亮蜡烛、油灯。昏暗与模糊瞬间被驱逐，它们只被留在屋外，悄悄地同黑夜融为一体。顾起先热情地提出要亲自为端阳更换衣服，但被他委婉地拒绝。顾的热情像烈火，旺盛地燃烧，端阳都快被灼伤了。
　　“那好吧，你换好就睡上一觉。明天我再来看你。”
　　“会的。”话虽如此，可因抛下荷叶鸡而内疚的心怎容他睡下？端阳温和地目送顾离开，而自己利落地换好干衣服后又悄悄翻墙出了庄府。
　　此时夜已深。广袤的黑夜似乎将一切声响抽空，回馈死寂和压抑给苍茫大地。屋顶间跳跃着一个黑色的身影，鬼魅一般神秘。似是被什么吸引住一样，那身影落在了一间残破的草屋前。那间草屋破旧不堪，地上杂乱地躺着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还有几滩泛着光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器皿上铁锈的气味——那是血的味道。端阳走进草屋。借着微弱的月光，他发现了横躺在地上两具尸体，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孩哭哭啼啼地守在他们身旁，看起来像是他们的孩子。孩童脸上的血迹和泪痕混杂一起，滴在粗布衣上。
　　除了惊愕，再没有别的情绪。地上的尸体没了头，脖颈处是一串串牙齿咬合的痕迹。血水四溅，惨白的墙壁也都红了一片。估计是连小男孩自己，也认不出横躺的尸体的身份了。端阳缓过神来，才快步上前抱起小男孩，“弟弟乖！告诉大哥哥这儿发生了什么。”
　　“呜呜呜……坏……呜呜呜……坏人……”断断续续的回答并没有提供有效的线索。
　　坏人？眼前忽然闪过前几天夜里赫连旌发狂的恐怖模样。端阳的冷汗浸湿那件刚换好的纱衣。
　　“眼里泛着红光的坏人，对吗？”忐忑着问道，他并不想听到肯定的答案。
　　男孩低头哭泣，长长的睫毛粘着泪水一颤一颤地抖动。那孩童哭着回想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