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向阳》小尔康君

10、第十章 两人沉默着

　　两人沉默着对视，房间里的气氛一时间如弯弩上的弓箭，一触即发。听闻赫连旌的决绝的话语，端阳深知他是碰到了赫连旌心上的倒刺。他看赫连旌的眼神不再那么严肃，但紧绷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松缓。
　　眼前的人脸色苍白，剑眉微皱，长长的睫毛半垂着，遮盖住那双动人心魄的星眸。皓齿紧咬一如面色般苍白的下唇，他是在强忍疼痛——肩胛处的白纱布渗出殷红的血迹——他的伤口又裂开了。
　　“端阳哥哥。快出来呀。我带你去找爹爹！”门外响起顾的叫喊，想必他现在正雀跃地往这跑了。端阳不想让他看见赫连旌，便先开了门想去挡住他。
　　“这一切并非我的意愿，我从没想过……杀人或是别的什么的。”他张口，是虚弱无力的声音，那些粗重的喘息甚至都清晰过含糊的词语，“你会相信我吗？”
　　“你好好休息吧，我速速回来。”
　　门被关了，“咚”地一声就将赫连旌给隔绝起。听着门外的端阳用着温柔和蔼的声音同顾开着玩笑，赫连旌忽然觉着心口很痛。似乎是后背的疼痛一丝不剩地统统转移到心口，连跳动都变得缓慢。
　　是啊，他凭什么相信我。我骗他吃下荷莲果、什么事都瞒着他，有什么资格让他相信？端阳必定是看出了些端倪才这样质问我……但我又能告诉他什么？我也不知道昨夜的自己究竟干了什么……杀人？还是放火？
　　他知道，端阳只是善良，并不是真正的傻。
　　后背的白纱布越染越红，伤口的裂开弄得他好疼，疼得全身都僵硬了，甚至连启唇的气力都没有。

　　“端阳哥哥，你看那边的花苑。里面种着很多香喷喷的花儿，那些都是叶姐姐最喜欢的花。”
　　“端阳哥哥你怎么了？为什么苦着脸呀？你是吃苦瓜了吗？”
　　端阳心不在焉地顺着顾所说的花苑望去——那儿果然是百花争艳。道不明名称的奇花异草簇拥成一片海，可是一片招蜂引蝶的香海。“海”中忽现一个身姿婀娜的姑娘，她衣袂翩翩、低眉浅笑，在姹紫嫣红的花丛中倒有些喧宾夺主。她只呆了一会儿，又匆匆往后门处小跑。
　　“叶姐姐，你去哪儿呀！”顾在身后叫住女子。
　　叶娘已换去昨夜的文质彬彬的男子装扮。今晨的她，女人味从那翩翩的藕色襦裙与外套的牙色褙子，还有那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摇曳的步摇表露无遗。
　　“小顾？你怎么在这？”叶娘看起来有些慌张，不停地绞着自己的手巾。
　　顾那能发现这些？他只屁颠屁颠地拉着端阳就向叶娘跑过去，“我想带我端阳大哥去见见爹爹。叶姐姐呢？叶姐姐好像要去后门呀？”
　　女子善睐的明眸狐疑地看着端阳，那股犀利劲却被端阳无害的笑脸削弱了几分。
　　“在下端阳，听闻叶娘名声已久，今日得幸相见。”
　　叶娘微微一笑，“不敢当。既然你是小顾口中的大哥，想必小顾是受了你的恩惠，也无需如此客气。只是……”她有些着急地望了一眼后门，“有人已与我相约，就不同端兄畅谈了。见谅。”
　　“叶姐姐，你昨天出去，一整夜都没回来。今天又不知道要抛下我多久了！”
　　叶娘轻轻摸了摸顾的脸，解释道：“昨夜有位公子想请我帮个忙，但出于一些缘故才把见面推迟到今晨。若我不去赴约，岂不是不讲信用？”
　　一旁的端阳听至此，猛然想起今早赫连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只可惜当时自己太冲动，没问个清楚。端阳一着急，便打断了姐弟间的谈话，“与叶娘相约的，是否是一个身着白衣的英俊男人？”
　　她对这无礼的行为并没有责备，只疑惑地点头，“……你怎知？”
　　“我……我是他的朋友。”
　　“哈哈，原来就是你呀！这世间的巧合怎会都被我们碰上了呢？……咦？那位公子为何没有同你一块过来呢？庄府平日虽然不接待生客，但毕竟他是你朋友，你又是小顾的大哥，庄府还是会欢迎他的。”
　　“其实……其实……他就在你们客房。”
　　一番解释后，端阳终于把赫连旌为何会出现在庄府客房的一切吐得干干净净，唯独那“红眼”之事只字未提。叶娘听闻赫连旌受了伤，很是吃惊，但又立马要往客房探望。行医多年的她有些毛病，就是一听到人生病受伤，她总要去看个究竟，不然还觉得对不住“神医”这个称号。众人一齐折返，往端阳住的客房走去。一进客房他们却傻了眼——只见地上躺着一人，后背缠着的纱布被鲜艳的血色染了一大片。
　　“小顾！快去我房间把我的药箱拿过来！”
　　端阳三步并两步冲至赫连旌面前，将他从地板上抱起，“荷叶鸡你没事吧？荷叶鸡？”
　　“先把他放到床上，剩下的我会处理。你说他是肩胛处受的伤是吗？”叶娘边把住赫连旌的手腕边道，“他应该是伤口开裂了。不用着急，脉象平稳，待将伤口处理一下便可以了……这个小顾怎么这么慢呀！”
　　急哄哄地将药箱交给叶娘，顾已经累出满头大汗。他虽然不喜欢赫连旌，但看着他那狰狞可怖的伤口，还是颇为同情。受叶娘的指使，刚没歇完一整口气的顾又步履匆匆出房打水，而端阳则让赫连旌头靠着他的肩膀，将他揽在怀中。叶娘娴熟地将伤口处理好，再撒上一些灰色药粉，最后缠上一层干净的白纱布，端阳的脸色才恢复到勉强能看的份上。
　　他也不能理解当时自己为何会如此冲动，冲动到没在意赫连旌有伤在身。如果赫连旌真是孩童口中所诉的怪人，如果他真的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杀害了无辜的百姓……不！他更希望从赫连旌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但如果真是他干的，说实话，他亦会相信他，相信他是无辜的……他知道赫连旌不是坏人，如果是，那现在的端阳早已在阎王府中。
　　端阳将赫连旌放上床，却不料动静太大吵醒了他。赫连旌神智稍微清醒了些，看着面前的端阳，赫连旌的眼神里闪现几丝从未有过的慌张与不安——那是与早晨询问端阳时流露出的同样的不安。但这些慌张很快就被端阳温和的问候一扫而空，“你醒啦？荷叶鸡……”他只是想为今晨自己的冲动做些弥补。
　　一旁的叶娘也拿着药走了过来，“公子，既然醒了就先把药喝了。”
　　赫连旌面对那碗棕色汤药有些迟疑，端阳想着这人又变成了刺猬，心里觉得有趣，便展开了眉间的愁容，像阳光般和煦地笑道：“没事的，叶娘是好人。她还救了你呢！”赫连旌偷瞄一眼端阳，转眼就端起汤药乖乖喝下。
　　“好啦，既然公子也醒了。你们该说说，为何找我叶娘了吧。我可是把这件事记得牢牢的呢！”
　　还好有她提醒，不然差点就把正事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