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向阳》小尔康君

6、第六章 赫连旌沉默

　　赫连旌沉默着转身走人，但端阳还是能看见他那张黑成炭的脸。
　　两人从马厩里牵出红鬃马与白马，纷纷上马开始往城南赶路。
　　提起的缰绳勒住了参差的马蹄声，前头的白马先行停下。后边的红鬃马跟随着白马的脚步，停在了一扇垂花门前。赫连旌将白马的缰绳绑在屋前的杨树上，上前只身推开了门。
　　“你不用敲一下吗？”端阳也跟了进去。
　　“敲给谁听？妖怪吗？”
　　这宅子一看便是富贾人家的居所。青瓦白墙、清潭假山、亭榭回廊，能反应家底丰厚的装饰一样没漏。他们走入正堂，那有两把胡桃木太师椅正端正地站着，面向门口。太师椅后是一副字帖，几个笔酣墨畅、龙飞凤舞的“端诚仁义”的家训让踏进门来的客人不禁感受到主人家的威严。桌上的白瓷杯还剩一口茶，赫连旌摸上去，微觉一丝温凉。他拿着杯子走向端阳，皱眉道，“这顾渚紫茶还温凉。那妖精将住着的一家人赶出去后自己倒享受起来。”
　　一股不明来处的力量击中赫连旌虎口，他疼得松手，那白瓷杯当场摔碎，茶水扬了一地。拔剑出鞘，屏气凝神，赫连旌警惕地环视正堂。端阳也放轻呼吸的声响，早已聚气于掌心。一时间，正堂里寂静压抑，危险的气氛随之溢出。
　　细小微弱到连风都难听见的声响传入了赫连旌的耳里，他淡淡地笑着，瞬间如猛虎般一跃，扑向横梁，举剑刺去。一阵掌风袭来，不仅让横梁上隐身的妖怪现形，还将赫连旌击落横梁。端阳轻而易举地将下坠的赫连旌揽入怀里。赫连旌知道掌风是他使的，不禁问道：“你又想干什么？妖精会逃走的。”
　　“你想都不想就举剑刺去，若是冤死的怎么办？”端阳放开了他，走向同样掉下来的妖精。妖精看着端阳向他走来，惊慌地站起。淡灰色的披肩上垂着的银片随着他的动作清脆作响，妖精举起那双纤细白嫩的手臂挡在身前，一串菩提子手链从腕处滑下。
　　“我不想伤你。”
　　或许是端阳和善的笑脸让妖精放松了警惕，或许是赫连旌收敛杀气让他觉得有些安心，他垂下手臂，“我只是想有个可以吃饱饭的地方。”妖精的声音中有着专属束发少年的稚嫩乖巧。
　　“但是你不可以滥用法术，更不应该把他们赶出去。”端阳拉出妖精的手，将一块玉佩放到他手上，“如果饿，把玉佩换了去吃顿饱饭吧。”
　　妖精一脸怪异地看着端阳的笑脸，一声谢谢都没说便幻化成鸱鸮展翅逃走。端阳身后的人不满地问道：“你为什么放走他。”
　　“因为我看得出来他是好是坏。并不是所有妖都带着坏心思，没有必要赶尽杀绝。”
　　“抢占别人的房子还能是好妖？”
　　“只是调皮而已。”
　　赫连旌走到端阳面前，一双眼睛如深渊般黑暗，似乎所有的情绪都被深深藏起。他的语气兀自平淡，但端阳却悟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那你觉得我是好是坏？”
　　他并无丝毫为难端阳的意思，他只是有些内疚。他的行为与端阳的相比，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是他太武断狠毒。从来孤身一人，没有伴侣的对比，他一直没醒悟到自己的个性其实不如自己想象那样慈悲……或许，这和那群人对待自己的残酷行径也有干系。
　　“呃……为什么忽然问我这个问题？”
　　问问题的人却不声不响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端阳忙追了上去。
　　离开了宅子，两人骑马漫步于扬州街道。街边绿柳低着身子，青翠柔软的发丝垂入那潭透澈的池子，划开层层涟漪。池边，古朴典雅的江南建筑高低不齐地排列着，蔓延到视线所不能及处。江南之景，处处都能成诗成画。可马上的两人心不在焉地走着，美景都没传入他们的眼里。红鬃马上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街边小贩身前香气腾腾的食物，白马上的人一脸平静，星眸低缬。走在后边的人终于忍不住了，大喊：“不如休息会儿再赶路？”赫连旌回眸，点了点头。
　　他们随意选了家面馆，各自要了碗素面。端阳倒了两杯茶水，顺手递给了赫连旌。看他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端阳问道：“接下来的行程是什么呢？”赫连旌看着他，忽然摇了摇头，“去拿完报酬就再无他事。”
　　“这样啊……那我们一起去找叶娘吧？”
　　谈话间，小二已将素面端上。赫连旌低头吃面，再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如果可以与他同行，那倒不失为一种不错的选择。隐藏来历、躲过那群人的追寻，交友结伴重新行走于江湖，这是以往的赫连旌想都不敢想的，如今却一一实现了。赫连旌从不喜形于色，但这些祈愿的实现让他兴奋，而眉宇间温柔了些许。
　　但是药效怎么办？他抬眼瞟了端阳一下，那人依旧认真地吃着面……他也没有提起，或许药是失效了，也或许那药对我完全没有用。
　　“若是要找她，估计要等到花灯节那日。”赫连旌用手巾擦擦嘴，平静道，“我们谁也进不去庄府。花灯节那天，叶娘或许会出现在街上。”
　　端阳抬起头，一脸惊诧，嘴边的面条随着唇瓣的一张一合在晃动，“你是说，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叶娘？”哧溜一声将面条吸进去，端阳继续发问，“你认识她吗？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
　　“那我们靠什么找？”
　　“靠造化。”
　　……
　　两人聊得起劲，没发现离他两人不远处的一张木桌上，一个蓝衣公子执着茶杯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们，茶杯的掩饰下，人们没能看见他微微翘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