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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激变 一点点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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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点地暧昧了起来,有什么东西真的和以前变得渐渐有些不一样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是真的喜欢她的,离爱好像也差不了多远,但是,他心底的某一个角落却在近乎疼痛地思念着那个已经死去的那人。他从她的每一句话、举手投足的每一个动作里找着那个人的影子,缓解着心底难以制止的思念。
对于穆薇来说,这种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她从来不介意被当做西芙蓝提,她不愿和已经死去的人争夺什么,她想要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还有很长久很长久的时间陪伴在他身边。而现在,他正一点一点地接受她。
这样……就够了。
会发现自己一直隐藏着的贪念,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漓每天午后,会去一次塔顶。
只有这个时间,西芙蓝提的幻象会出现。
从第一次上塔顶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去过那里。
看到西芙蓝提是由心而发的痛苦一直没有忘记。在她心里,她是害怕着见到她的……虽然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我要上去一下。”如往常一样,这个时间漓看着她温柔地说。
“嗯。”她像一贯一样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在这里等你吧。”
漓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俯下身吻了一下她微笑的脸颊。“我走了。”
“嗯。”她微笑着回应。“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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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里的茶水渐渐凉了。窗外的雨丝絮一般地绵绵飘洒下来。
西芙蓝提……
初春的季节,空气中带着些微的寒意,手指微微有些冰凉。
如果有一天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死去了,他也会像对西芙蓝提那样,每天都会去看望她么?
她喝了一口已经微微有些冷掉的茶。
渐渐能感觉到:漓对她还没有分明的感情。然而总是还有那么一段距离横在他们之间。不应该太贪心的……
她这样想着。也许是窗外的雨声听起来太过寂寞,也许是这个季节并不适合想这些事情。她忽然觉得感伤了起来。
去看看吧,也应该正面地不带哪些情绪地见见西芙蓝提了。
带着寒意的风从走廊上横贯进来,无人的空旷的塔,一瞬间仿佛显得无比地空旷寂寞了起来。
独自走在这个安静得只有风声的地方。仿佛正在走过的是一座经历了漫长时光风化之后的空城。
华美的雕饰在塔内都还未退去原来的颜色。
怀念着已经失去的,回想着自己再也不记得的,走过的是曾经再也回不来的。
她已经不再是西芙蓝提,站在这个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地方。现在在这里的只有穆薇——平凡却愿为漓付出一切的穆薇。
她或许什么也比不上还活着的时候的西芙蓝提,但她却觉得,唯有对漓的爱,哪怕落尽了这个世界的雨,西芙蓝提也比不过她。
塔顶阁楼的门开着,在有些寒意的空气中,带着暖意的风从上面遥遥地铺面而来,纱幔扬起温柔的弧度飘摇在门边。
这里的一切都是千百年前那一天的样子,窗外大雨还未落。西芙蓝提安静地坐在那里,她在写信。偶尔她会抬头看一下窗外远远的地方,神态安详而平静,仿佛要把千年前自己最后的愿望传递给城堡外的心爱的人。
她的肤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带着濒死的气息。大片糜烂的痕迹沿着她白玉一般的肌肤蔓延上来,腐坏了左侧的手腕、脖颈以及小半边脸颊。鲜红的衣裙衬得她苍白的脸有一种垂死的灰败,原本漂亮的嘴唇微微开裂。眼神却依然清亮而温柔。
她就宛若一朵濒临枯槁的玫瑰,在即将凋零之前,无奈地释放着最后的暗香。
漓站在她的身边,脸色苍白地看着她,眼底有深深的无奈和悲伤的神情。
她看不到他,也感觉不到他。只是安静地微微蹙着眉,看着自己写的信,偶尔低低地咳嗽两声。眉目间有淡淡的忧郁。
他们就在穆薇不远的地方。少女独自站在门口,却忽然有一种无地立足,无法踏入这个地方的感觉。
仿佛他们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是那么悲伤、那么让人同情、那么神圣。她怎么能打扰他们呢?
她甚至茫然地想。西芙蓝提会知道那么多年以后,漓还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陪在那一丝执念身边,不曾间断么?
差距仿佛在这个时候就忽然显示了出来。
无法抗争、无法抗拒。她忽然在心底对西芙蓝提产生了些微的憎恨。
漓安静地看着西芙蓝提在纸上一笔笔地写着最后的信。眼底渐渐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苦来。
那封信的内容,哪怕不看,他也应该可以背得出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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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平安,只是很想念你。
我会在这里,为你下一场相思雨。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在这里。你就会看到这一场雨,日日夜夜,永不停息。
·
千年不曾断绝的相思之雨,千年不曾间断的死前最后一封信。
在这样重复提醒的时光里,想要忘却……又谈何容易?
不远的地方,西芙蓝提浅浅叹了口气,在信的下方落下了西芙蓝提四个字。
穆薇安静地看着他们,看着漓慢慢俯下身抱住了她,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
“西芙蓝提……西芙蓝提……”
她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他碰不到她,于是只能做出拥抱的姿势来,把虚无的她抱在自己怀里。
看着他悲伤地吻上虚无的她的卷发,穆薇的视线渐渐模糊了起来。晕开的视线里,西芙蓝提安静地坐在那里,在叹息声后快速消散,只余白骨一具。
漓眼底有深深的痛苦。他把脸靠在她洁白的额骨上,眼底仿佛有晶莹的水光,闪动了一下。
穆薇掩住自己的嘴,眼泪沿着脸颊快速地留下来。她转过身,踉跄了一下,快步地无声离开了。
无论再怎样掩饰,无论再怎样说服自己,愿望毕竟还是存在的,就像人类与生俱来的贪欲。
如果想要解开漓心底的死结的话,也许只能让西芙蓝提留下的残影消失才行吧……
但那又怎么可能呢……
也许只有靠时间了吧。
等她也变成吸血鬼的时候,她会有很多的时间的,甚至比千百年还要多。
到时候,让漓一点点地爱上她吧。
她原以为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变化才会不知不觉地发生。
那是一个和其他日子并没有什么区别的早晨。
仿佛是有什么奇怪的预感,漓在清晨失眠了。他微微闭着眼睛,四周都是安稳沉定而熟悉的黑暗。棺盖已经合上了,棺材内还带着很久以前西芙蓝提采来的玫瑰的香味。
就在这时候,棺盖被轻轻地敲击了两下。
他在黑暗中皱了皱眉,推开了棺盖。一只蝙蝠从棺盖上飞了起来,歇在暗红的地毯上,化作了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漓怔了怔,借着烛光看着那个一脸慌乱无措的人。“爱斯?这个时间……”
“罗席回来了。”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烛光下爱斯脸色惨白,眼底有着深深的绝望。“请您一定要拦住她。她真的疯了!她——”爱斯的声音猛地顿住,惊慌地看着门口忽然出现的人。
“我找到了让西芙蓝提大人回来的方法。”一个带着冷笑意味的声音在门口淡淡响起。美艳的女子一身黑色丝群,皎白纤细的手握着雕花的银饰烛台,烛光照亮了她带着冷漠笑意的眼睛。“漓,你愿意和我谈谈么?”
“不——”爱斯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呻吟,拦在了漓的身前。“罗席……你不能这样。你疯了……”
“呵,我早就疯了。”罗席从门口踏着红色地毯慢慢地走过来,目光阴鸷。柔软的黑丝裙摆拖在暗红的地毯上。她的身上有一种近乎华贵的嗜血的气息。“我从千百年前就疯了。西芙蓝提大人不回来,我还会一直疯下去。”她慢慢走到拦在漓身前的爱斯面前,冷笑着移开了实现。“漓,三年前,我问你要怎么才能让西芙蓝提殿下苏醒。你说,如果我能找到救西芙蓝提殿下的方法,你不会拦我。是么?”她的声音低柔妖异,带着冰冷的不详的气息。“你难以想象的。这三年,为了那个约定,我付出了很多……我不顾身份地去侍奉着那些吸血鬼中的败类贵族,为了能打听到答案,我甚至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
烛光晃动,拉长了她的影子。长长的袖摆下,露出她原本白皙的胳膊上的一些还未痊愈的伤痕。“不过无论过程怎么样。现在已经到了可以收尾的时候了,你就不愿意和我谈谈么?”
“罗席……”爱斯拦在她面前哀求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不能……”
罗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端着烛台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蛛丝铺天盖地地从四面八方洒下来,蛛丝相当于蜘蛛的元气,倘若受损严重,会很大地影响到主人。爱斯不敢真的将蛛丝损坏,一怔之间片刻就被包裹成了一个白色的茧,直直地倒了下去。
坐在棺材里的漓沉默片刻,慢慢站起来。“好吧,我们单独谈一下。”
上次进这个房间,已经是三年前了。
巨大的画像中,西芙蓝提支着下巴坐在雕花贵族椅上。优美矜贵的下颌微微扬起。神态慵懒散漫,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一张张,一幅幅……满室都是西芙蓝提的画像。
这里是三楼最左边的房间。
“我已经知道让西芙蓝提殿下复生的方法了。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罗席慢慢走到最大的那张画像前,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多出了一只盛了一半红酒的高脚杯。她左手执着酒杯浅浅饮了一口,右手伸出温柔地抚摸着画像的边角。
漓微微苦笑了一下。“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执着。”
闻言,罗席夫人冷笑了一声。“对西芙蓝提殿下的思念和爱慕,我不会少于你。”
“知道了方法……你想怎样?杀了我么?”漓看着画中人潋滟流转的眼眸,眼底依稀有了淡淡的疲惫。
罗席夫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尽了。“想要西芙蓝提复活,必须找到她的转世,让她渐渐熟悉前世的环境,在以前住过的地方待四十九天以上。一年后,再让她饮下纯正的挚爱西芙蓝提的人的心脏内的血……复生便可以成功了。”
漓微微垂下眼,算是默认了。
“只缺挚爱西芙殿下之人的心脏之血了。”她神色微微复杂地看着漓,低低叹了口气。“纯正的心脏内的血……那么,那个挚爱西芙蓝提殿下的献血者肯定是不能活下去了吧。”烛光微微跳跃着,照亮了无数张西芙蓝提画中的脸。最中央的那副大画中,西芙蓝提看着他们,唇角有淡淡的薄凉的笑意。“漓……一直以来,你明明知道我有多么的爱慕西芙蓝提殿下。那个时候,明明只要杀了我就可以让西芙蓝提殿下复活,你居然退缩了。”她伸手挽了挽垂落下来的长发,微微冷笑着叹息。“哈,你真可以想象到我知道真正的答案那瞬间的表情。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原因……真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居然是因为不忍杀我而没有让西芙蓝提复活!”
漓抬起头对上罗西夫人冷厉的眼睛。“不,你不明白……那只是一部分原因。”
“是么,你刚才是以为我会杀你的吧,你完全没有防备啊……不是么,对你来说,你的死和西芙蓝提比起来是无所谓的,你只是不愿让她苏醒后知道你的死去而伤心。”罗席夫人微微顿了顿。“我怎么可能杀你呢?难道我会让西芙蓝提殿下像你一样痛苦地活下去?”
她眼底讥诮的笑意越来越深。“这么多年,我简直变得比西芙蓝提大人还要了解你了。你这个人,心软善良、看似温柔深情其实优柔寡断……遇事想着逃避,不够果断,这真是致命伤。”她依然在笑,目光中的嘲讽却渐渐消失了。眼底似乎浮现出一点点的寂寞来。“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哈,殿下怎么会爱上你这么懦弱的人呢?你根本就配不上她!”
罗席夫人笑出声来,越笑越厉害,最后几乎是近乎疯狂地大笑了着。漓沉默着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笑出泪来,看着她止住了笑,眼泪却依然不断地沿着苍白美艳的脸滚落下来“外面的雨已经下来将近一千年了,这场雨还在持续。既然你无法下手,就让我来结束它吧。”她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眼泪沿着脸颊不断滑落,眼底却有着淡淡的虔徒一般的笑意。
猛然明白过来她要做什么,漓的脸色霎时苍白如死,向前冲了两步。“不——”
宛若并非赴死,而是奔赴向一个华丽美好的梦境,她的脸上带着混合着快意和痛苦的笑容,五指插入了自己胸口,瞬间竟将自己的心脏完整地挖了出来!
怎么会……
宛若千百年来,这才是第一次真正地认清了眼前这个决然的美艳女子。漓呆怔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走上前去,扶住她。冰冷的血液沿着她的前胸喷涌出来,血的味道浓烈得让人几乎流泪。“你……”
她脱力沿着漓的搀扶坐在了地上。手中依然牢牢地抓着自己的心脏,惨白的脸上扭曲着露出一个近乎空幻的笑容来。“太好了……只可惜,我再也……再也不能,不能在殿下的手上……吃东西了……”眼珠滑落在地,闪烁着晶莹的光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把高脚杯接在心脏下方,左手经脉微微跳了一下,啪——地一声捏爆了手中冰冷的心脏。
随即,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她的身体宛若流沙一般化了一地,晶莹剔透,犹如珍珠粉末。
被注满血的高教杯稳稳地放在漓身前空无一人的地上。
漓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流沙。
几秒钟后,一人疯了一般地推开房门冲了进来。他的身上残余的蛛丝正如它的主人一般,如流沙一般地化去。“罗席!罗席!罗席!罗席!”他疯了一样地叫着她的名字,然后在看到地上流沙的瞬间,宛若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地软倒跪了下来。“罗席……我就知道……就知道……”他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眼睛茫然地瞪着,爬到了流沙的前面。
下意识地,漓伸手护住了那杯注满鲜血的高脚杯。
爱斯双目血红,瞪着眼前的那个杯子,慢慢地抬起头,带着嗜血地意味对上了漓茫然的眼睛。
他和漓对视了片刻,眼泪无声地沿着没有丝毫血色的脸滑落了下来。“我爱她……我从那时候就爱她啊!”他‘啊——’地大叫一声,从门口冲了出去。
门没有关上,幽暗的烛光隐隐照亮门边穆薇单薄的身影。她的脸色灰白,难看得仿佛刚刚死过一次。漓怔怔地看着她,而她,正茫然地看着漓苍白的手指间艳红的高脚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