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时塔》秋盏

7、拂晓 夏天很快

　　夏天很快过去，她去塔里的次数再次频繁了起来。

　　从那天以后，她和漓之间似乎多了某种莫名的默契,那是一种和友情有些许类似却又截然不同的东西。

　　她常常给漓做些吃的带去，漓是吸血鬼，对人类的食物一向不怎么感兴趣。但只要她做了，他就一定会吃下去。

　　穆薇喜欢和他一起吃饭，看着他吃自己做的东西的时候，往往会有一种离他非常近的感觉。

　　“那时候么……”她微微叹了口气。出神地望着窗外，用手支着下巴。“那时候我还小…接到电话，疯了一样地狂奔到医院，结果还是只来得及看到爸妈的尸体。当时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漓在她对面漫不经心地摇着手中高脚杯小半杯的红酒，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后来呢？”

　　“后来啊。”穆薇看着对面窗外远方原本青葱的草木——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有些荒芜的黄色。“后来我也记不到了……那段时间过得太过压抑，也许记忆里自动把它消抹了吧。我常常觉得爸妈还在我旁边，甚至会幻想听到他们的声音。我既悲伤又绝望……想摆脱那样的生活，于是离开了以前充满回忆的城市——带着爸妈车祸死亡的赔偿金、和作为监护人的三叔的签名，独自来到了这里。“

　　桌上的粥冉冉地冒出微烫的雾气，回想着的只是两三年前的事，她却恍惚觉得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段时间我变得很自卑也很孤僻……我不敢和人交往，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还觉得所有人都在笑话我。大约有了一点轻微的自闭倾向和臆想症。我不爱出门、不敢再人群里行走…所有人在我看来都是陌生人，我甚至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漓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眼底有淡淡悲悯的神色。

　　“唉…我说这个并不是为了要你同情……”穆薇回过神来，看到他眼底的神色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我没有同情。”漓认真地看着她，声音低沉温和。“曾经有那样的事情，我只是心疼你，只是有些后悔……没有早点遇到你。”

　　心底最柔软的某个角落蓦被触动，一种泛着心酸和感动的感觉在胸口弥漫开来。穆薇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竟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后来呢？你就到塔里来了么？”漓看着她，眼神温柔。

　　穆薇沉默了片刻，低低叹了口气。“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距来塔里的大概半年吧。”她移开目光，沿着塔内壁画的花纹一点点地看过去。“和那时候比起来，现在简直是想也不敢想的幸福了。那段时间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我往往会觉得自己寂寞得都快要死了。”

　　漓沉默地看着她，静静地等她讲下去。

　　墙上的壁画纹路大多是藤蔓的形状，金线细细地描边，颜色华丽。“那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不止一次地想到要死。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必须死的理由。”

　　那种感觉他是能够体会的。生无可欢，死无可乐。就像千百年前他在塔底等着阳光的那一夜一样。

　　“后来某一天我忽然发现这里多了一座塔……所有人都不知道、所有其他人都看不到的塔。”她唇角有了一点淡淡的笑意。“每次看到塔的时候，我都会觉得格外平静……就好像得到了救赎一样。没办法形容那种感觉。那时候的塔不仅在雨天的时候在这里……也长在了我心底。”她微笑着看着漓，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时候我看到你站在窗口，我甚至有就站在雨中仰望一辈子的冲动……就仿佛是一直平淡无趣的生活中突然多了一个牵挂，忽然多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活下去的理由……听到这样的话，漓微微怔了一下。

　　桌上的粥已经不像先前那么滚烫，穆薇把它的盖子盖上。“后来你带我到塔里，塔渐渐变成了我生命里占最大比重的东西。那时候我对人类那边的世界已经没有丝毫留恋，如果你同意，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到塔里，一辈子也不出去……再后来，我渐渐发现西芙蓝提对这里的重要性，然而我却和她那么不像……我心底极度地害怕失去。于是我想变得更像她一点，我在心底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学着坚强起来。”

　　“我逼着自己和周围的人交往，后来也渐渐克服了心里的恐惧。我渐渐有了朋友，渐渐不像以前那么寂寞了……也渐渐有了作为一个正常人类应该有的目标和理想，也就是现在了……”她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这个过程是不是很复杂？”

　　漓沉默了片刻。“……那个时候，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你家里的那些事？”

　　“因为我很自卑……”穆薇笑着把粥盖子揭开，用勺子搅拌了一下。“我不敢告诉你这些，我怕你会嫌弃我……那时候只是太没有安全感了…现在想起来，也许是有些孩子气吧。”

　　“那时候，我对你的关心太不够了。我一点也不知道……也没能安慰你。”漓眼底有淡淡的懊悔和怜惜。“我没能好好保护你……让你受了很多苦。”

　　“怎么会。”穆薇恍惚了一瞬，叹笑道。“你真是不知道那时候你对我的意义……如果不是在那时候遇到你，也许我已经因为受不了而自杀了。好了……别再说以前的事啦，都过去很久了。我们还是快点喝粥吧。我尝过的哦，味道很好的。”她把粥用银勺分到两个碗里。

　　“薇，那时候你说你愿意永远留在塔里陪我，我只觉得你是孩子气。却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理由。”漓的声音微微有些低。“唉……”

　　“漓。”穆薇的手顿了下来。“你不明白么……即使现在，如果你说想让我永远陪你，我也会满心喜悦地接受你，让你把我变成同类。”

　　“你……”漓怔了一下。“西芙蓝提要在死前把我送走，就是因为害怕我会……变成吸血鬼后，作为人类的人生便再也不复存在了。”

　　“嗯。”穆薇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我也想过后果。我会永远和你一起在没有阳光的地方活下去，时间会很漫长。我再也不能在白天随意出去。即使以后会厌倦，会痛苦。但比起我死后，你永远一个人孤独地生活，我却宁愿这样……漓，你应该早就知道，我可以为你做到她做不到的所有的事情。”她的声音平淡而坚定。白皙清秀的脸窗外射入的光线中，仿佛透着一点点萤光。

　　最后一句话，让他震了一下。

　　她真的变了……比起以前，她变得坚强而勇敢。

　　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她有些耀眼。

　　如果没有西芙蓝提，也许他真的会爱上她吧……但是，西芙蓝提和她，其实拥有的不就是同样一个灵魂吗。

　　西芙蓝提……

　　把她留下来，留在这里吧。再也不用，再也不用独自一人了。

　　漓看着她，眼底因为心中的挣扎而泛起淡淡的暗红色。声音变得有些嘶哑。“你是认真的么？”

　　穆薇微笑着看着他，那个笑容，让她仿佛变得光彩焕发。她没有说话，缓缓地抱住他，纤细白皙的脖颈毫无防备地露在他的唇边。

　　这一刻……是穆薇还是西芙蓝提，他已经有些分不清。那只是一直思念爱慕的人，她的血就在自己唇边。她说——她要为了他而变成血族。

　　冰冷的气息拂过她的脖子，凉得几乎有些彻骨的嘴唇，印在了她的血管上。她闭上眼睛，微微战栗起来，心底有一种多年愿望即将实现的幸福。

　　他们将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不会分离。

　　迟迟没有刺痛的感觉。她有些迟疑地睁开眼睛。就在下一秒，漓松开了她。“对不起……我不能这样做。你还年轻，我不能那么自私。”

　　那么……等她快要老去的时候，就可以了么？

　　“漓……”她微微莞尔，眼底有着淡淡的细碎的光。“你是不是有一点爱上我了？”

　　原本她并没有想过要得到想要的回答，然而片刻以后，漓却苍白着脸微微移开了视线。“或许吧……”

　　窗外的大雨依旧，缠绵不绝的雨声，仿佛要说尽千百年来不曾绝断的思念。

　　或许吧……如果没有西芙蓝提的话。

　　如果想着你们是同一人的话……

　　在冬天还没有来到的时候，漓就在塔里燃起了壁炉。吸血鬼是不怕冷的，但人类却会怕。

　　火光跃雀，照亮了壁炉边老旧的被火光侵蚀的痕迹。

　　在很久以前，他也和西芙蓝提一起在坐在炉边，那时候，火光照亮她清圣美丽的脸，她认真地看着他，说——

　　“漓，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穆薇的影子在视线中和千百年前的倒影慢慢重叠起来。

　　他微微侧过脸看着她被火光印染的脸，窗外的雨声在木料燃烧所发出的哔哔啵啵的声音里显得反而有一种出奇的安宁的感觉。他平静地问道。“是什么样的梦呢？”

　　“我梦到了这个花园还没有这么荒芜的时候。”她轻轻把一块新的木料放进炉膛里。木材靠近火的地方渐渐出现粉化的迹象，继而一点点暖红的光芒在逐渐变黑的材木上轻盈地跃雀了起来。她把木料抽出来一些，仔细地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甚至有盈盈的蓝光在橙色的火里隐隐流动。“花园里面没有荆棘，盛开着各种各样的花。各种艳丽的颜色在绿色里延绵成片。我就在阴天走在这个花园里。雾气有些大，弥漫在周围，渐渐打湿了我的发梢……那个梦太过真实，我甚至清晰地闻到露水和新鲜的花朵的气息。我穿着一件紫色的绣花长裙，手的颜色有些苍白，指甲留得比现在长一些，手腕上带着一串透明的链子。”随着哔哔的声音，木料轻微地炸裂开来，溅起一点点的火星。

　　“那个花园要比现在看到的大很多，我在那个花园中走了很久，一边走一边大声叫着你的名字，没有办法停下来。地上的青草踩上去很柔软，上面的露水渐渐把我的裙摆都打湿了。再后来，雾气渐渐淡了起来，我终于看到有一个人影在渐渐淡薄的雾气里站在路边。我走过去，那个人果然是你。”穆薇淡淡地笑了起来，把手中的木头扔回炉膛，她偏过脸看漓，漓安静地看着她，暖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特别的柔和温暖。“我还清晰地记得，你穿着第一次我见你时的那件领口有百褶的白色衬衣。你看着我，然后垂下了眼睛，说，‘你爱上了我，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和我一起走吧……离开这里。’”

　　漓静静地看着她，回忆中的画面无声地翻涌出来，在他的眼底留下了一点痛苦的痕迹。

　　“漓。我不能离开这里……否则所有的人都会在不久后死去。”她在花园里看着他，明显找了很久，发梢和裙摆都已经打湿了。然而她的神色却很平静，甚至是很坚定。

　　他沉默了片刻后艰难地开口。目光中有难以掩饰的悲伤和挣扎。“西芙蓝提……我要走了。我必须保护你，我不能在这种时候依然留下来……那样会害了你。”

　　“不会的。西芙蓝提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死掉。”微微的错愕以后，西芙蓝提平静地笑了，稀薄的雾气弥漫在花香馥郁的空气中，模糊了她清圣坚定的脸。“你要相信我……我，我可是西芙蓝提啊。”

　　过了片刻，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低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且……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只剩下一个月了。”

　　火光将她黑色的卷发染上淡淡的金色，穆薇坐在壁炉旁的靠椅里，托着脸颊看他。“以前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么？为什么我会在做梦的时候梦到呢？”

　　“是有这么样一件事的。以前……”漓的视线微微有些飘忽，目光转移到火光里，神色渐渐恍惚了起来。“为什么你会梦到……谁知道呢，也许是残留的一点痕迹吧。”

　　穆薇捧起一旁茶几上的茶杯，微微呵了口气。“漓，你会做梦么？”

　　“会啊，在我还不是吸血鬼的时候。”他沉默了下来，穆薇以为他会说些以前的事情，他却什么也没说。

　　原来漓曾经也是人类啊。“那你还记得你曾经做过的梦么？”犹豫了一下，处于巨大的好奇心，她还是问了出来。

　　“一点点吧。”漓微微回想了一会。“唯一还有印象的，是梦到过很多有翅膀的人。那时候还小，也许是白天刚听过什么和天使有关的童话故事吧……可惜后来，我反而变成了吸血鬼。”他带着调笑的意思满不在乎地说道。

　　“呵呵。”穆薇喝了温热一口茶水，微笑。“会做这么浪漫的梦，你小时候肯定很可爱啊。”

　　漓眨了眨眼睛。“那你小时候呢？不可爱么？”

　　穆薇嘿嘿笑着。“我小时候才不看童话故事呢。那时候我爸妈给我讲故事的时候我甚至还会很老成地说那些东西幼稚……”

　　漓怔了一下，不由笑了出来。“是么……我倒是听说西芙蓝提小时候，特别喜欢听侍女讲和白马王子有关的故事。”

　　穆薇正喝了一口水，听到最后一句话，差点喷了出来。“咳咳……”

　　“我倒觉得，像她小时候那样也不错啊。至少是很有童趣的童年……比她长大后好多了。”漓戏谑地笑着看着她。“你小时候不会觉得过得很空洞么？”

　　“哪里……”穆薇顺手拿过一旁桌上的银壶，倒在自己的茶杯中。“我爸妈后来就改给我讲寓言故事了……我小时候可不像你们，我是很有内涵的。”

　　“哦……”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有一次啊，我爸给我讲了一个关于愿望的故事。前面我已经记不很清了，最后他说：‘人的愿望就像脆弱的玻璃瓶子，一次捡一个就该心满意足。太过贪心的话，连原本拥有的瓶子也会碎掉。\\\'”她用一种舒缓的语气慢慢说道，带着一点点的怀恋。“那时候我还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于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我漂浮在空气里，我的周围全部都是瓶子。瓶子里面有的装着糖，有的装着巧克力，有的装着蛋糕……当然还有小孩子特别喜欢的贴纸、蝴蝶结什么的。我特别开心，捡起来一个又捡一个。后来，我满怀里抱的都是瓶子。结果正在我高兴的时候，所有的瓶子全部炸掉了。然后我就听到爸爸特别阴沉的声音：‘贪心就是这个下场。’然后我一下就惊醒了。”

　　漓不由大笑了起来。

　　穆薇笑得眉眼微微弯起来。“哈哈，我还以为是我爸在吓我，跑到他的房间里一看，发现他还在睡觉。后来我就坚信这是老天给我的警告。所以我变得特别乖，从来不会缠着爸妈无理取闹地要买东西……后来，这就渐渐开始成了一个习惯，在我愿望很多的时候，只要我最想实现的愿望实现以后，我就会觉得很满足，不再奢求其他的。”

　　漓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那你现在最想实现的愿望实现了吗？”

　　“当然。”木料燃烧发出轻微的温暖的炸裂声，穆薇眼中有浅浅的流光摇曳。“你现在不是正陪在我身边么？”

　　漓靠近她轻轻摸了一下她的额发和眉梢，慢慢俯下身，血族特有的气息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仿佛让人愿意为他死去。“那你其它的愿望呢？”

　　穆薇眼底仿佛有细碎的橙色星光闪动，微微仰起脸。“你会允许我贪心么？”

　　“嗯。”漓捧起她的脸，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唇角。他的嘴唇带着冰冷却让人沉沦的气息“我觉得……你的另一个愿望也快要实现了。”

　　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一个下午，在茶点时间后，西芙蓝提和他坐在壁炉边。

　　她用桃木梳轻轻地一下下地梳着头发，黑色的卷发犹如绸丝被火光染作淡金色。她看着他，声音轻雅而温柔。“漓，你知道么……今天中午，我做了一个梦。”

　　“嗯……是什么样的一个梦呢？”

　　火光在壁炉里跳跃，温暖了她平素白皙的皮肤。她有些出神看着跃雀的火焰，秀美清圣的脸，仿佛带着一点点透明的光芒。“我梦到我和你坐在火炉边，我穿着和现在截然不同的奇怪的衣衫，捧着一个白色茶杯。对你说，我小时候的故事……那个故事很有趣，但我醒来以后就忘记了。反正我小时候，肯定没有那么有趣的故事……”

　　“真是一个奇怪的梦啊。”

　　“嗯，是啊。不过却让人觉得特别温暖呢。”西芙蓝提侧着脸，微笑地看着他，，抬手指了指胸口，那里的蛇形纹章在壁炉的火光中灿灿生辉。“那时候我已经没有戴这个徽章了。好像所有责任重担都已经卸掉了的感觉。”

　　她的眼底有着向往的明亮光芒，让她的整个人都多了一种奇异的光彩。“真的很幸福啊。感觉我仿佛可以做任何的事……哪怕和你私奔都无所谓。”

　　他咳嗽了一下。“私……”

　　“可惜现在不行啊。”西芙蓝提微微叹了口气，顺手环住他的脖子。“我现在什么都不能给你，什么都不能为你做……我只会下雨或者让雨停。”她的神色微微有些落寂，目光渐渐暗淡了下来。“如果有机会，就让我为你下一场雨吧——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