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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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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的风沿着走廊吹过来。烛光晃动,照的人影犹如鬼魅。
在一侧大片的西芙蓝提画像的阴影下,漓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烛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朦胧优美的轮廓。
那是她这辈子最爱的人。
没有流泪,眼底却有着宛若哭泣一般的神情,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又有些恐惧,声音中带着淡淡的颤音。“你要杀掉我让她回来么?”
“我……”漓坐在那里看着她,烛光映在他眼底,泛起痛苦挣扎的光芒。
他们的眼睛里倒影着彼此的影子,罗席化作的流沙隔在他们中间,在烛光下闪烁着沙硕特有的细腻的柔光。漓眼底有着深深的痛苦和悲伤,他的目光移到罗席化作的流沙上,片刻之后,执着注满鲜血的高脚杯慢慢站了起来。
穆薇往后微微退了一步,茫然地摇着头看着漓一步步地走过来。
为什么……明明已经快要成功了。
为什么要在给了她完全的希望以后却又这样残忍地打破。
如果罗席没有回来的话,如果她没有这样决然地死去的话……
痛苦而不甘,悲哀却无奈。那样地努力过了……他明明说过他喜欢他,他一次次地强调他不会把她变成西芙蓝提。然而现在,他却要抹消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在她消失以后,有那人陪伴,很快……他就会完全地忘掉她的罢。
她其实是愿意他去死的,然而这样的死去……她不甘心。
存在究竟是什么呢,也许就是一种会得到思念的痕迹吧。
但倘若连曾今存在的痕迹都消失了,那就什么都不剩了。
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眼睛干涩得生疼,她站在微弱的烛光中,只觉心底冰凉一片。漓一步步地走过来,苍白的手中,玻璃的高脚杯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杯中鲜红的液体微微晃动。
她的手放在胸口,慢慢地握紧。那种痛苦仿佛是有尖锐的刀插入了身体中,将一切都绞成碎片。
这……就是心碎的感觉么。
‘我不要就这样消失……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尖锐的声音在她心底呼啸着呐喊。
漓渐渐地走近,就在他即将碰到她的瞬间,她猛地推开他,沿着漫长得几乎没有边际的走廊,向楼梯口跌跌撞撞地跑去。
她的全身都在发抖,甚至不敢回头。
从走廊下去的时候,她发现走廊口通向楼下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不用回头,她就可以感觉到漓正慢慢地向这边走过来。苦涩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流到嘴唇边,带着几乎绝望的味道。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流着泪往楼上跑去。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
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太过悲哀,也许……只是不甘心罢。
暖暖熟悉的风沿着走廊吹下来。在这个时候——竟是西芙蓝提残念的幻像出现的时间。
她依然在流泪,从阁楼的门口向内走了几步。幔帐温柔地扑在她的脸上沾上了点点泪迹。西芙蓝提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微微低着头,轻轻地咳嗽着,拿起笔,似乎正在犹豫该怎样写下去。
她的神态平静而温和,仿佛在做的只是一件必须做的小事。
看着西芙蓝提憔悴却依然清圣美丽的脸,她的眼泪滴落在华贵的地毯上,晕开一点点的痕迹。
这是何等不同的两个世界啊。
心痛得仿佛已经完全地碎裂成了片。穆薇的神色黯淡而痛苦,慢慢地抬起手向西芙蓝提伸了过去。
怎么可能不恨她呢……
就是这样一丝面容平静的残念,她千百年不曾间断地出现。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漓不能忘却,必须停留在千百年前的时光中,重复地看着那个最让他心痛和无奈的场景。
西芙蓝提……这样漫不经心便毁掉了她作为穆薇的一切。
多么可恨啊……
心底怨恨的,究竟是拥有着她向往的一切并即将把她取代的西芙蓝提,还是那个重复场景让漓一直无法摆脱阴影的残念,她以无法分清。
恨意冲淡了一切,穆薇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缓缓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对着西芙蓝提狠狠地推了下去。
残念原本是虚无的,然而,她的指尖却触碰到了接近实体的东西。
西芙蓝提保持着那个安静平和的表情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在触到地面的瞬间,还原成了白骨的样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瞬间在地上碎裂开来。宛若玻璃一般碎去,消失在了窗外吹来的风中。
精美华丽的窗帘,衣料在空气中飞速地风化。还原成原本荒芜衰败的样子。
几秒钟内,阁楼内一切都还原成了原来的样子。四周霎时安静得有些让人恐惧。
一种荒唐而诡异的寒意从她心口蔓延了开来。
和以前,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究竟是哪里……
门口仿佛有无声的气流卷动了一瞬,漓宛若雾化实体一般出现在了门口。
这还是穆薇第一次看见他在塔里实用术法。他的目光从空无一物的座椅移到窗外,眼底是震惊痛苦以及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瞬间,穆薇心口的血也仿佛凉了下去。
窗外的雨停了!
下了千百年的相思之雨……竟随着西芙蓝提尸骨的消散而停止了!
不……她没有想过要这样。
再也,再也没有转机了……
极度的恐惧淹没了她,她往后退了两步。随即猛地向门口冲去,一把推开呆怔的漓。疯了一样地向楼下跑去。
眼泪在风中很快地风干在脸颊上,只剩下几乎彻骨的凉意。她一口气跑到三楼,看着已让关着的门,却怔住了。
那个门虽然关着,却根本就没有上锁!
漓……那时候,是想放她走么……
已经来不及细想,她推开门拼命地往楼下跑去。
仿佛只要离这里更远一点,就可以得到救赎。她从塔离出来,脑子一片混乱,只拼命地往前跑去。
毁掉了西芙蓝提的尸体……他会恨她的罢。
塔外是没有下雨的阴天,她满脸都是泪痕,全身冰凉得仿佛被雨水透湿了。
仿佛堕如了一个狂乱而痛苦的梦境之中。她就像溺水者一样拼尽全力地挣扎着,想要往岸边靠去。
再也没有人能救她。
绝望而悲伤,痛苦而狂乱,无力而不甘。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奔跑了多久,直到后来有一辆摩托车撞到了她的身上。
视线变得有些模糊,然而心里却无比地清醒着。她隐隐听到他的声音。他把她抱起来,身上有着熟悉的玫瑰的气息。
一串泪珠沿着她的紧闭眼角滑落下来。心底疲惫的感觉却深深地泛了起来。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即使再也没有自己的痕迹,然而却会永远地呆在他身边。
反正……她是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
她醒来的时候,似乎已经是早晨了。
脑中有着强烈的眩晕的感觉,她微微睁开眼睛,他们应该在三楼的某个房间中,窗外竟似乎有阳光沿着窗帘的缝隙洒落了进来。
雨停了,天晴了……
漓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就在她身边。大约是因为昨天的撞击,她的视线仍有些模糊,看东西就仿佛隔着一层雾,并不真切。
漓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轻轻叹了口气。“你也太不小心了。”
他的口气温和而平静,感觉到穆薇的迟疑,他收回了放在她额前的手。“你是不是在奇怪,为什么你还没有变成西芙蓝提?”风从窗帘下吹进来,将窗帘卷起一点,透进些许亮得刺目的阳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和神情,只能听到他淡淡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我想了很久……我不会逼你变成西芙蓝提的。”
有一瞬的怔蒙了的感觉,突如其来的喜讯却没有让她感觉到分毫的喜悦。
他的声音低沉犹如叹息,带着淡淡疲惫的倦意。“我渐渐把你和西芙蓝提分得太清了……我拿着杯子的时候,你那么痛苦地看着我,仿佛我让她复活,是在亲手杀死你……但其实,她是那么希望变成你,希望你能幸福。”他低低叹了口气。“罗西夫人没有说错,我的确是一个软弱而且优柔寡断的人。呵……如果早上一年或者两年,也许我的决定会不一样吧,但现在让我亲手杀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停了下来,过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你好好活下去吧,开心地……像她那时候的愿望一样。”
窗外的光线微微有些刺目,漓平静地坐在她身边的阴影里,看不清面目表情。“现在的话……即使没有这座塔和我,你也应该可以过得很好吧……”
他苍白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额头、脸颊,一如这三年以来让人眷恋的冰冷温柔。“我还有一点恨你的,你拿走了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但又幸好那个人是你……薇,你知道么,这些年,我每天都看着她临死时写信的样子,重复地看啊看,一看就是一千多年……看着她那让人绝望的死亡,我每一刻都备受煎熬,却又满怀思念,期盼明天再次幻化出来。”
他微微顿了一下,声音中似乎带上了淡淡的解脱的笑意。“每天都能看到,仿佛她每天都还在一样……直到现在,我不用再受折磨,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再也不用……支撑下去了。”
你要做什么?
穆薇惊惶地看着他,急切地张了张嘴,喉咙却只发出嘶哑的,未成语调的声音。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漓唇角有淡淡的笑意,温柔地看着她。“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他慢慢地转过身,往窗边走去。
他起初走得很慢,渐渐地,步子变得越来越快。
那种姿势……就仿佛是在奔向什么美好到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他要……
穆薇倒抽了一口凉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凄厉得叫喊。“漓!不要啊——”
漓宛若未闻,快步奔到窗前,扯下帘子,只是一瞬间的事。
刺目的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将他全身笼罩进去。
“不——不——漓!”穆薇哭喊着疯狂地挣扎想要站起来,却从躺椅上摔了下来,眼泪飞快地打湿了脸颊边的头发。
这一瞬间,是真的心碎了。
那个她深爱的人就在不远处的白光下,一点点融化般化开了。
“回来!漓,回来……”她摔倒在地上,泪流满面,拼命地往窗子边爬去。
她愿意喝下那杯血、她愿意变成西芙蓝提、她愿意为他去死……只要他能够回来,不再站在那里……
在刺眼的光线中,他渐渐融化,变得越来越小。
她再也不会任性、再也不敢贪心,只要他能回来……
最后一点影子也消失在了风中。只有地上的窗帘依然在那里。
风空荡荡地吹进来,拂起她的几缕发丝。她趴在地上,全身哭得发颤,只有手僵直地伸向空无一物的窗子。
不是真的吧……
也许只是一场梦吧……
你说过不会在我面前站到阳光下……
你说过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你说一辈子照顾我。
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塔身微微震颤起来,失去了术法支撑来源,渐渐开始崩溃瓦解。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心底仿佛更宁愿自己就这样死去。
四周的一切飞快地消失,轻微的失重感后,她已经趴在了清河公园外的草地上。
她的身边,只有一只高脚杯,歪翻在地上,红色的液体很快就沁入了泥土中。
脖颈处传来细微的破裂之声,漓给她的进塔里的钥匙化作沙硕流入了衣领里。
阴时已逝,归非昔人。事无永恒,唯爱长久。
此生此世,再也无法忘却。
四年后。
“今天要拍婚纱照了,你怎么一个人出来?”温暖的有些粗糙的大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我去取了一下家里的高跟鞋。”
“什么高跟鞋?”
“嗯……这双。”她伸出脚尖,那是一双漂亮的黑色水晶鞋。“配上那件红色的婚纱肯定会很好看吧。”
“的确挺漂亮。”那人宠溺地摸了摸她已经拉直的秀发。
“呵呵,走吧,打车过去,时间已经不早了。”
阴着的天气,熟悉的清河公园。只是这里,已经不再有那座曾经寄托了她所有的梦的阴时塔了。
没有了阴时塔后,她度过了很长的黑暗时期,后来……也就渐渐平静了。
像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也许也是不错的选择。
“现在的话……即使没有这座塔和我,你也应该可以过得很好吧。”那时候,他是这样说的。
他也的确说对了。她过得很好……只是心底的某个角落多了一个细小的,无法填补的空洞。
她想,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一定会像当初想的那样。
她会她愿意喝下那杯血、她会愿意变成西芙蓝提、她会愿意为他去死……只要他能够回来……
可惜时间是不会流转过去的。
穿着唯一能证明阴时塔曾经存在过的高跟鞋,她和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一起向远方走去。
阴时已逝,韶华无悔。事无永恒,唯爱长久。
即使时光流逝,剥落了墙壁上的纹路;即使光阴磨损,销蚀了生命的每一个棱角;即使岁月无情,扼杀了年少时的每一个梦想。
那座只在阴雨时分出现的塔,那个指尖温柔而冰冷的人……
此生此世,她将再也也无法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