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时塔》秋盏

6、暗流

　　两年后。

　　“今天下午你不来了？”阿兰惊讶地看了一眼身旁一直有三好学生之称的女学生。“没想到你居然也有翘课的时候啊——而且还是这么关键的课。”

　　“啊……我有急事啊。先走了，到时候借我笔记哟~”女孩五官只能勉强算清秀，皮肤却分外白皙漂亮，烫了的长长黑色卷发一缕缕地垂散下来，眉目中有一种混合着利落的恬静柔和。

　　阿兰看着她急急地离开的背影，微微笑了笑。

　　大概是去见男朋友了吧。高中时候的雨天，曾经几次见到有一个非常有气质的漂亮男人在校门口等她。

　　她和穆薇也是高中同学。到现在穆薇真的变了很多，高中时候她非常不起眼，性格特别孤僻内向，很自卑，几乎从来不和周围的人来往。班上传言是的她转校过来之前父母车祸去世了，给她打击太大，造就了她从来没有朋友的个性。

　　而现在，她渐渐地变得耀眼了起来。学习优秀，也越来越漂亮，在学校甚至有了很多的追求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大概就是从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吧。这么说来……爱情的影响力果然很大啊。

　　穆薇回到家里，用冰箱里早以准备好的食材堡上了粥。然后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慢慢地，仔细地梳理头发。

　　黑色的光泽柔顺的卷发自然地沿着清瘦的脸颊垂落下来，显得脸分外白皙清秀。至少这个发型，是和西芙蓝提很像的。

　　她微微笑了，从抽屉里拿出眉笔慢慢地在有些薄淡的眉线上描画起来。

　　在这两年里，她学会了化妆，学会了坚强，学会了让周围的人喜欢自己，还学会了很多她曾今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学会的东西。

　　镜子里的那个人安静地看着镜子外面的自己，眼底有着和两年前截然不同的坚定。

　　她似乎什么都变了，却只有那唯一想要的东西没有变过——她想得到漓的心。

　　西芙蓝提在死去千年以后，却唯有那执着的感情遗留在了她心底。从她看到漓的第一眼起，那个封印解开，对他的爱就和那绵延了千百年的雨一样无法停下来。

　　粉刷慢慢地扑在脸上，五官一点点地变得生动立体了起来。

　　最后，用颜色莹润的红色唇膏丰润了原本浅薄的唇。

　　镜子里面，是一张美丽精致的脸。

　　清秀中奇特地糅合着一种艳丽和高贵的气息。和西芙蓝提有着少许的相似。

　　化好妆，她换上裙子，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冬瓜粥的香味渐渐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她关掉火，把煲好的粥用食盒装好，推门出去了。

　　这两年里，除了她，似乎一切都没有变过。

　　清河公园的小道依然是两年前的样子，她捧着食盒走在青石路上，穿过雨幕的分界。在细密的雨丝中走过那开得娇艳美丽的玫瑰花丛，分开荆棘推开了塔厚重的已经带着锈迹的门。

　　一层依然是那个样子，遍地衣着华丽的骨骸散乱地横躺在地上。天顶的吊灯在黑暗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反光。

　　她稳稳地端着食盒，尽量不踩到那些人和衣裳，小心地走了过去。

　　两年前她醒来之后，罗席夫人就再也没有出现。陆陆续续的，一年多以前也有西芙蓝提的其他宠物回来过，但在看到那时的她后，却都有些失望的离开了。所以到了现在，只有漓一个人，还留在塔里。

　　她慢慢沿着回廊往上走去。墙壁上的描花和镂刻的图案都已经变得很熟悉。

　　她走到第四层，站在了入口的地方。

　　整个房间相当的暗，窗子严严实实地被封死了。整整一层楼，除了那张巨大的华贵的地毯和隐埋在黑暗中的天花板上的吊灯，什么隔间都没有，空旷得犹如一个操场。那么大的地方，却只在墙壁的四角只点了四支银烛。

　　这个时间，他还没有醒来。穆薇看着大厅中央的黑色棺木，微微叹了口气，从最近的一角取了一支银烛执在手中，径自走到了离棺材几步远的地方。

　　银烛燃烧散发出淡淡的熏香味，晶莹的蜡水沿着银烛的花纹眼泪一般地滑落下来。微微跳跃着的光芒把棺材上的纹路拉伸得有些变形。她看着棺木上复杂的花纹发了一会呆，在地毯上席地坐了下来。

　　这个地方光线暗淡而寂静，寂静得仿佛要让人的心也平静下来，黑色的绒布覆盖在四周的墙上，天花板上的吊灯也是黑色晶石。整个房间犹如一间巨大的祭吊室。她安静地看着前面，漓就在那个黑的的华丽的棺材里，那么近的距离，似乎只要伸手就可以触碰到。

　　她并没有等很久，过了一会，棺材的盖子轻轻晃了一下，一只略有些苍白的手推开花纹繁杂的棺木。他扶着自己的额角，微微皱着眉闭着眼睛用手撑在棺里坐了起来。又过了片刻，他放下撑在额上的手。这种时候，他的脸色总是带着一种几近透明的苍白，嘴唇却殷红犹如茹血一般。眼底暗沉的红色微微地泛了起来，带着血族特有的邪漫气息。

　　“你怎么来了……”他低低地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眼底有些担忧的意味。“我说过这个时候不要到这间房来，你也不怕我会……”

　　跳跃的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落下分明的影子，她微笑着看着他，神色一如两年前。“我不怕，如果那样，我会甘愿放弃一切在这里陪你。”

　　依然坐在棺木中，漓微微蹙起眉，眼底的烛光的影子闪烁了一下。“你……”

　　不等他再说什么，她笑过去环住了他的脖子，隔着薄薄的衣料，那冰凉而熟悉的温度一如从前。“我化了妆哦，是不是有点像西芙蓝提？呐，不要皱着眉啊，今天可是我的生日呢。”

　　她靠在漓肩上，卷曲的黑发垂落在他的脖颈里，仿佛要和千百年前的场景重叠起来。漓的眉心慢慢松开，低低叹息了一声。“你是穆薇，其实没有必要像西芙蓝提。”

　　“呵呵。”手指落在他的颈边，穆薇轻轻地笑了起来。卷发的末梢蹭在他的手臂上。“但我怕那样你会不喜欢我。”

　　微微怔了一下，漓缓缓地抬起手来抚摸着她卷曲而柔顺的发丝。“不会的，你已经很好了……”

　　很好了么……

　　那么会不会也有一点爱上她的可能性呢？

　　就在一怔之间，漓忽然横抱起她站了起来。穆薇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为了不掉下去忙紧紧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喂，真吓到我了啊……你要做什么？”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漓优美的下颌骨形状，他轻松地把她横抱着站在棺外，垂下眼笑了笑“闭上眼睛，我带你去看你的生日礼物。”

　　是啊……这已经是第二次在塔里由漓为她过生日了。

　　穆薇闭上眼睛，心底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泛滥开来——千百年前，西芙蓝提也很少会有这么幸福的感觉吧。

　　到达目的以后，漓把她放在一把椅子上。“好了，睁开眼睛。”

　　这是西芙蓝提的房间。她睁开眼睛的瞬间，看到的是开着的衣柜。不对……那和以前好像有些不一样。

　　她站了起来，缓缓地走了过去。

　　原本挂满了华丽的古欧长裙的柜子分出了三分之一的地方。放置着几件现代的，素雅漂亮的衣裙。衣裙下面，是崭新的鞋盒。她慢慢地摸上衣服，那些衣料都有着光滑柔软的质地。“……这是？”

　　“昨天是阴雨天，我出去给你买了一些衣服。你有时候会住在塔里，西芙蓝提的衣服在现在已经不适合穿出去。”漓微笑着解释，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都是按你的尺寸买的，应该不会太难看吧……喜欢么？”

　　穆薇默默地点了点头，看着他咬了咬唇，眼底有一点晶亮的神采。

　　“喏，还有蛋糕忘记了。”漓推着她转过身，走到床边，一个精巧的蛋糕盒子正摆在床边的楠木桌上。“我在你说不错的那家蛋糕店自己做的。那地方太小了……可真不好找。”

　　这是提米蛋糕店的盒子……他居然为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独自出塔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漓没有注意到少女神态的变化，径自去打开蛋糕盒子。她站在他身后，慢慢地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漓微微怔了一下，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了自己的背上，正在解开彩线是我手指顿了下来，迟疑了一下。“薇……”

　　她把脸缓缓贴在了他的肩胛上。双手环在他的腰上，手心里，那个人有着正常人类不会有的冰凉体温。“去年是化妆品，今年是衣服和蛋糕……漓，明年的生日礼物我可以自己选么？”她轻声问着，眼泪却无法停下来。

　　漓的手指无声地顿了一下，松开了手中的蛋糕盒。“你还不知道么……即使不是生日，你想要的我也一定会给你。”

　　她沉默了片刻。“漓，我想要一个戒指，你也会给我么？”

　　“多少个戒指我都会送给你的。”

　　他没有明白戒指的含义……

　　穆薇慢慢地松开了他，尤带泪水的脸在精致的妆容下犹如带水珠的梨花，美丽得让人怜惜。她缓缓地凑脸去，吻上了他的嘴唇。

　　漓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轻微的触碰以后，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过了片刻，他垂下了眼睛“对不起。”

　　无论对她多好，哪怕宠爱她宠爱到宁愿将自己的一切放到她面前，他也从来不愿意碰她。

　　“漓。”她微微苦笑起来。“你不能对我太好……我会变贪心，越来越贪心……变得越不像原来的自己。”

　　生日那天究竟做了些什么，她几乎没有留下太多印象。

　　那天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塔里过夜。

　　得到得多了……往往会奢望更多，而她知道，她想要的东西，现在就像摆橱窗里的奢侈品，不可能得到……

　　随后学业变得繁重起来，她去塔里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

　　她和两年前已经有很大不同，塔已经不再是她唯一能拥有的东西。现在的她，有了朋友，有了理想，甚至有了对未来的目标和规划。不用依赖塔，也可以生活下去。

　　这些东西可以分散她少许的注意力。她甚至不由地想……这样下去，她拥有的除塔以外的东西会越来越多，是不是有一天可以爱上其他的人，然后彻底放弃他呢？

　　然而这只是设想而已，设想……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东西。

　　因为至少现在，她仍然可以为了塔、为了漓放弃目前作为人类所拥有的一切。

　　“这么久没有来，现在就要走了？”漓微微皱了一下眉。“你最近好像有点不对……你是在躲我么？”

　　她今天没有化妆，笑起来的样子很干净，眼底却似乎有一种散不去的落寂神情。“没有……最近真的很忙。我加了好几个社团，要做的事情很多……学习的东西也愈来愈难了。”

　　漓轻轻叹了口气，伸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吧，你也要注意休息。如果实在太累了就不用过来了。”

　　“嗯……”穆薇点了点头，看着他的眼睛。漓的眼睛很深邃，就这样看上去，恍惚要给人一种深情的错觉。“……下下个星期六吧，我会在六点过来的。下个星期休息的时间已经安排满了。”

　　以前她从来没有超过一个星期不来塔里过……漓微微怔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沉默了下去。过了很久，穆薇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忽然淡淡地问道。“你在学校过得很开心么？”

　　穆薇习惯性地轻轻咬了咬下唇，过了片刻，唇角慢慢扬起一点点的弧度。“嗯，现在有很多朋友了，挺开心的。”

　　“过得开心就好。”他微微笑了，看着她的神色很温柔。“你比两年前快乐了很多，去吧。你两个多星期不来，我会想你的。”

　　穆薇微笑着点头，从回旋的楼梯口走了下去。

　　雕花的华丽走廊依然如故，踏上楼梯柔软的地毯，那些侍卫依然穿着盔甲守立在一旁。他们保持着守卫者的姿势，头盔之下露出森森头颅，空洞洞的眼窝直直地瞪视着前方。

　　穆薇目不斜视地走下去，离开大门，穿过纠结缠杂的荆棘丛。走到玫瑰花边的时候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回头的冲动。

　　漓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塔上的窗边看着她。她甚至知道，只要回过头就可以看到漓站在窗边的身形——每次她离开塔的时候，漓都会在那里看着她。而她则会恋恋不舍地频频回首。

　　这一次……不要回头。

　　她唇边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眶却很快地湿润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只有已经盛开了千年的玫瑰幽雅的香味浓郁地飘散过来。她睁大着眼睛，走出阴雨密布的青石路，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已经不再是两年前的她。

　　她渐渐可以做到……像西芙蓝提一样坚强。

　　从来没有这么久没有回塔里过。两个星期，漫长得就像塔里永无止尽的雨——始终无法看到尽头。

　　只要在闲下来的时候，就会疯了一样的想念他。她让自己尽量地更加忙碌起来，来回地奔波、拼命地学习。只要能够忘记他一点，一点……

　　“穆薇，李教授叫你过去一下。好像是上次那篇论文的事……”

　　她低下头看了一下手表，已经五点半了。今天终于到了星期六……漓还在塔里等她一起吃饭吧。她微微犹豫了一下。“好的，我马上去。”

　　她快步跑过走廊，下楼穿过操场，往办公室走去。

　　“你这篇论文的题材论点都很好。材料也很充分。我准备把它推荐上去。不过你看看……这几个地方还是有点问题，得改改。我电脑里面也有些相关的资料，你可以拷一份。不过最好现在就看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李教授平时就一个特别认真的老师，特别是工作起来的时候，几乎可以什么都忘掉。

　　“嗯。我看看吧。”那些资料明显是花了很大功夫从各个地方找到的，内容很长，穆薇大概地扫了一眼，里面陌生的东西还真不少。“您吃饭了没？要不我先把这个看一遍，不懂的记下来，您回来再给我讲解。这个太长了……一下也看不完。”

　　“哦，没事……”李教授笑了笑。“那你呢？也还没吃饭吧。”

　　“我来的时候吃过了。”穆薇微笑着在电脑前坐下来，拿出随身携带的笔纸。“没关系的，您去吧。”

　　“好，那我先走了。很快就回来。”李教授带门出去，穆薇轻轻苏了口气。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六点半已经快到了。

　　反正已经来不及，不如明天再去吧。

　　她静下心来，开始一行行地看下去。她不算太聪明，最大的优点在于无论做什么的时候都会非常投入。

　　但今天却是个意外……

　　心里始终无法完全地静下来。

　　漓肯定还在等她吧……也许他会很担心。她从来没有对他失约过。

　　她平静地在纸上记下一些看不懂的地方，心底却忽然觉得有些酸楚。已经努力了这么久，以后恐怕也不可能吧……

　　标记好一行又一行——需要重点记录的，有疑问的，可以用到的……

　　她渐渐融入正常人生活的圈子，会不会有一天也可以脱离那另一个世界的阴时塔呢？

　　翻页的空隙，她微微抬头揉了揉额角。余光望到窗外，却忽然怔住了。

　　一个身材欣长的人穿着白色的衬衫，在时阴时晴的天气里，打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窗外看着她。

　　那个人有着熟悉分明的五官，眉目轮廓漂亮清晰。眼睛颜色很深，平静地看着她。有一种恍惚温柔而深情的感觉。

　　她震惊地看着他，唇瓣微微颤了颤，想叫他的名字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下一秒，她的全身都颤抖了起来，拼命地往门口扑去，踢一般地拉开门，狠狠地把他拽进室内，挡在了他的身后。

　　几乎是下一秒，夕阳的光芒从云的缝隙漓透出来，洒满了整个走廊。漓的手背仍然被阳光扫到，被烧伤一般留下暗红的血来。

　　为什么会知道马上会有太阳从云层中透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大约这便是西芙蓝提遗留的直觉吧。

　　“你…”她关上门，片刻前巨大的惊慌和恐惧让她只觉得浑身脱力，几乎倚着门跌坐下到地上。“这种时候出门，你…疯了么。”

　　漓怔了一下，抬手按住了流血的手腕。“对不起……”

　　穆薇想勉强笑笑。然而全身都依然难以抑制地颤抖着，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慌让她几乎有一种莫名的绝望。“漓，你不能见到太阳的罢……我刚才那么害怕……自己不都明白为什么。”

　　漓看着她，眼底有一种沉暗的颜色，那种神情，就宛若透过她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故人。过了许久，他低低叹了口气。“西芙蓝提以前曾亲眼见过吸血鬼被太阳烧死……其实我没有那么脆弱，虽然全身在太阳的直射下也会死，但带上伞的话，也就只会受一点小伤而已。”

　　还是西芙蓝提……自己的感觉是西芙蓝提残念，他的眼底是西芙蓝提的遗影。

　　又有多少东西，是真实的呢？

　　穆薇看着他，目光中渐渐泛起一丝悲哀来。无论怎样，他们之间始终隔着西芙蓝提。

　　“你不要想太多……”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漓微微叹息了一声。“我来看你只是因为担心你而已，没有她的原因。”

　　…他竟是知道的。她慢慢移开目光，既是愤怒又是伤心。自嘲地笑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如果没有西芙蓝提…你会担心我么？”

　　“薇，其实你不明白……”漓没有受伤的手缓缓触碰着她的脸颊，指尖冰凉而温柔。“你和她几乎一点也不像。在面对你的时候，我甚至常常都会忘记你们有着同一个的灵魂。我或许不爱你，因为你不是她。但现在，即使不是因为她，你对我来说依然是很重要的……”

　　不知道很重要……是什么呢。

　　但两年的努力这样便是有结果了罢……

　　她忽然有些茫然的欢喜——明明知道自己想要的并不是这个，却有似乎有了迷失一般的一种幸福的感觉。

　　漓对她来说就像一种迷迭一般的毒，一点点的诱惑就可以让她轻易沦陷。

　　太想得到的东西，往往会让人飞蛾一般地奋不顾身地像着一点点微渺的光明扑过去。

　　西芙蓝提曾经见过，以前有其他吸血鬼为了自杀而站到太阳下，只在几秒以内，身体便化作白砂，灰飞烟灭。

　　那些记忆依然有一点点的残存在她身体中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漓独自坐在楼梯边，仰脸看着天空中暗淡的星星在同样暗淡的天际慢慢浮现出来。

　　记得很久以前他也曾经和西芙蓝提一起在塔顶看过星星。

　　那个时候，离他们最后的分别已只剩一个星期。

　　仿佛现在每次去塔顶的时都还能幻想出她平静地微笑着说话的样子……如果那个时候能定格下来就好了。

　　天色越来越暗，远方的景物都模糊在了粘稠的黑色里。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在这里。我就会让你看到我为你下的这一场相思雨，日日夜夜，永不停息。’

　　到了现在，雨还在下着。但那个在这里的，却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人。

　　穆薇渐渐变了，她已经不再像个孩子。但她依然不是西芙蓝提。

　　曾经看过某一本人类写的书。书中说：所有人唯一的三个差别，只有性格和记忆和身体。

　　所以她们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人吧。

　　按照西芙蓝提的愿望，他好好地照顾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她变成原来的样子。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坚强而温柔……作为一个女人来说，她甚至有些地方仿佛比西芙蓝提还要好。他越来越喜欢她，想给她幸福，想让她快乐，想让她比世界上大部分的人类开心，想把西芙蓝提没有得到的一切放到她面前。

　　然而她毕竟不是西芙蓝提，他可以很喜欢她，可以对她很好，却没办法爱上她。

　　他其实是一个特别执着的人，西芙蓝提死去，带走的还有他唯一的爱情。

　　在穆薇刚刚来塔里的时候，他还曾经想过要不要把她变成原来的样子，然而那个代价……却让他不忍心。

　　罗席夫人问他为什么不把她变成原来的样子。除了西芙蓝提的愿望外，最大的原因，其实是他不够自私和狠心地付出代价。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变得越来越喜欢她，也渐渐不忍心把现在的穆薇消抹，于是便再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夜色渐沉，漆黑的楼道不远处，那间办公室的窗子在夜色里寂静地发出明亮的光芒，照亮了他寂寞的眼睛。

　　过了片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穆薇中快步走过来，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大清，声音中有些歉然。“漓，东西太多了，让你等了那么久。”

　　看着她走来，漓眼底忽然有片刻的恍惚。过了一会微笑着站起来。“没事。你还没有吃饭吧，我们一起去？”

　　“好啊，你还从来没有在塔外吃过吧。我带你去。”穆薇拉起他的手。“你怎么坐在这种地方发呆，在想什么？”

　　漓微微笑了一下。“没什么，走吧。”

　　入夜的学校有些安静，路灯下有来往的学生，夏夜的蝉鸣声十分清晰。

　　不时有人和穆薇打招呼，穆薇一一笑着回应。偶尔会有认识的人对着漓挤眉弄眼地笑，穆薇就大方地笑着回答：“这是我男朋友。”

　　夜风清凉而温和，穆薇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她的手指纤细而温暖，乌黑的眼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漓，这两年我几乎每天都会去找你。这次整整两个星期没有见到你。你……你有没有一点想我？或者——一点点的不习惯？”似乎带着强烈的不自信，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点点也可以的……”

　　入夜的风温柔地拂过耳畔，漓眼底的光芒微微闪了一下，过了很久，伸手抚摸着她黑色的卷发叹了口气。“这么久没见，我怎么会不想你……”

　　穆薇怔了一下，习惯性地咬了咬下唇，扬起一点唇角。声音柔和而轻微。“漓，你知道么……先前你突然出现，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漓温柔地看着她。“什么事？”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起她的几缕发丝。“即使我是西芙蓝提的转世，你也没有爱上我。你那么爱她…便肯定更不会爱上其他人了。她也已经不在，无论你有没有爱上我，都不会被别人抢走。所以我应该宽容一些……”她微笑着看着他，眼底却有一点泪水的光芒泛了起来。“反正你永远都是我的，我不会再逼你爱上我了……我只要一直呆在你身边，能永远看着你就好。”

　　漓的手指微微有些凉，脸色是一贯温柔的苍白，眼睛在微微昏暗的光线中有一种暧昧不清的感觉。“……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穆薇笑着看着他，那个笑容却仿佛给人一种要哭出来的感觉。“我是今天真的被你吓坏了…”她低下脸去，声音渐渐小了。“我当时觉得好像全身都凉了，我以为你真的会死……那时候我忽然就想，只要能继续保持现状，我什么都无所谓了。”

　　漓的手指微微紧了紧，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暗了下去。“还是吓到你了……我以后一定只在雨天出门，再也不在你面前站到阳光下。

　　他们一同去了路边的小店，穆薇吃的不多，而漓仍是只喝了一点白酒。

　　在穆薇喝掉漓杯中剩下的一点白酒后，他们相对着笑了起来。“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来过人类的店了。”

　　“现在去哪里？我送你回家？”漓牵着她的手从店里走出来，气氛似乎莫名地变得轻松了起来。

　　“一起走走吧？”穆薇拉着他的手，眼睛在夜色中特别明亮。“去公园好不好？”

　　晚上的湖心公园是几乎没有什么人的，夜风贴着湖面扬过来，吹皱了一池波光。

　　安静的夜里，只有轻微的虫鸣的声音。“我在很久以前在晚上的时候也去过湖边。”

　　他们在湖边的浅浅的草丛中坐下来，天际遍布的星辰在夜空闪烁着清冷的光芒。湖边的垂柳点点地垂落在湖面上，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水面就像一面倒影着黑夜的镜子，星光摇曳得反仿佛将人的心底也荡起些许涟漪。

　　漓似乎已经有了一点点的醉意，眼底有着点点明亮的星光的影子。穆薇躺了下来，看着天空遍布的星星，用手扯着他的袖子。“我也好久没有看过星星了，你也躺下来吧。”远处的公园外就是繁华的夜市，通明的灯光把那边照得犹如白昼。周围的建筑和树木被逆光勾出朦胧的轮廓线。“以后应该也会有很多机会吧，我们还有很多年可以在一起。”

　　漓在她身边躺下来，微微笑了起来。微微的玫瑰香味和少许酒的味道从他身上传过来，闻起来很舒服。“嗯，还有好多年。”

　　他躺下以后再也不说话，过了一会，穆薇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看着天空，少有的不复平时苍白的样子，脸色殊好，看起来特别温暖。漓今天几乎喝了小半瓶白酒。穆薇忽然想起某种可能性，不由笑了出来。“你是不是以为白酒和红酒一样？”

　　漓的目光已经有些迷离，朦胧地闭上眼睛。“好像……味道很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

　　穆薇噗地笑了出来，忽然觉得他有些可爱。“你果然不知道区别啊。白酒酒劲很大的……你是不是有点醉了？”

　　漓微微睁开眼睛，迷蒙地看着夜空。“嗯……”

　　现在酒劲才发作，看来对吸血鬼来说，酒劲上来得要比正常人慢罢。“你对现在的人类的事，也太不了解了……那你还知道我是谁么？”她笑着叹了口气。少有地，忽然有了戏弄他的想法。

　　大约真的是醉了，他侧过脸，纯真地看着她。眼睛在夜色中有着迷离的点点的水光，看起来特别漂亮。“你是穆薇……”

　　穆薇眉眼弯弯地笑了。“你喜欢我么？”

　　漓慢慢地凑过脸来，玫瑰花和酒的香味淡淡地萦绕在她鼻尖。穆薇睁大眼睛看着他，就在要亲上她额头的前一秒，他的脸微微一歪，仰躺了回去。

　　“喂……”穆薇哭笑不得地在他身旁坐了起来——他居然睡着了。

　　费了很大的力气，她把漓从车上弄下来，漓稍微清醒了一点，于是她半拖半拉着他往家里走去。

　　去塔里的话还得上楼，于是她直接把他带到了家里。

　　漓在酒醉后其实是满乖的……

　　她这样想着，不由笑了起来。

　　把漓被安置在床中央躺好，很快就又睡着了。穆薇把毛毯拉过去盖在他身上——她的毛毯是米色的，上面有粉红色的花纹。她看着被盖在粉红花色毛毯里的漓，不由地笑着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藏在自己家里。

　　这实在是一种再好不过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不用上课，穆薇早上醒来的时候却发现毛毯盖在自己身上，身旁漓已经不在了。

　　大概是回塔去了吧。

　　她躺在床上，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慢慢地把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种格外幸福的感觉几乎满溢出来。

　　他是自己的，没有人能取代，也不会被人抢走。

　　即使缺了一点点的爱，大概也不会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