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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迷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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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前的样子?罗席夫人应该是知道她看过西芙蓝提的画像的。见少女不解地看着自己,罗席夫人低低叹了口气,沉默了下去。
“罗席夫人……西芙蓝提是对你很重要的人么……你不是人类罢。她……。”穆薇欲言又止。“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停在她的面前,罗席夫人目光复杂,看着她,目光却仿佛穿过她看到了很久以前。“是的,我不是人类。”她伸出手细细地地凝视着,指甲在烛光下有着莹润的光泽。宽大的袖口下,黑丝的织物附在她雪白的手上,她的手指纤细优美,宛若雕工上好的玉。“但那时候我就已经有思想了。我见证了西芙蓝提小姐身上发生的一起。我从她五岁起就跟在身边,直到她最后死去。”罗西夫人回过脸来看着她,神色变得很平静。“我是一只蜘蛛,也是被西芙蓝提殿下养大的宠物。”
她的手在雨中迅速地变黑了,指甲尖利地生长出来,变成了蜘蛛长着绒毛的节肢长腿。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穆薇苍白了脸,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迎着穆薇惊惧的目光,她淡淡地笑了。“您也怕我么……是啊,只有西芙蓝提大人这唯一一个人类,没有怕过我。我是她最喜欢的宠物之一,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我常常在她的手心里吃东西……呵,这么多年过去了,然而即使到了现在,我也忘不了她手指尖上的温度……”
穆薇怔怔地看着罗席夫人的手在雨声中变回漂亮的手指,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塔中时,罗席夫人哭泣的样子。
强大而高贵的西芙蓝提殿下变成如今自己这个样子,罗席夫人大概非常失望而且难过吧。
微风带着湿润的雨气吹入塔中,“我不明白……”罗席夫人依然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却恍惚迷茫了起来。“一点不明白……你们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为什么,漓却说你们有相同的灵魂呢?”她依然平静地看着少女,眼中却忽然有泪流了下来。
“如果您不回来该多好…如果您不会来,我会想象您转世后还是以前的样子,自由骄傲地活在另一个地方,我会觉得您没有死,一直都在,只是没有被我们找到。但是现在……”罗席夫人眼泪一滴滴地滚落了下来。“你的出现才明确地告诉我西芙殿下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罗席夫人是在指责她罢……
少女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人,心里忽然泛起荒唐而悲凉的寒意来。
大概,漓……也是这么想的吧。
因为没法变成前世完美的样子,所以,漓也会憎恨她取代了西芙蓝提么?
那时候,他宁愿时常在塔上看她,也没有把她接到塔里来,就是这个原因么。
也许她应该庆幸西芙蓝提是她的前世,这样,至少她还有理由呆在这里……
罗席夫人微微背过脸。“抱歉……穆薇殿下,我只是回想起了一些往事,对您说了这样的话,请原谅我的失态。”
穆薇沉默着看着她,眼底的光芒闪动了一下便迅速地暗淡了下来。“带我……去看看她的遗体吧。”
时光逝去,塔内墙壁上雕绘的纹路却都还光洁如新。
少女跟着罗席夫人,往塔顶阁楼走去。
西芙蓝提实在是一个让人不得不倾慕的人,她纵然一生短暂,却何其耀眼。
美丽、聪明、坚强、高贵、善良。这样的人……这样完美的人,对于现在这个平凡的少女来说,也许终一生,也无法达到。
西芙蓝提实在是和她太不一样了。
那个美丽的女子高贵而慈悲,傲慢而无私、冷厉而温柔、决绝而深情。她以凡人软弱的心,没有丝毫犹豫地近乎逆天地做出神迹一般的事——那是何等的无畏和伟大。她做不到西芙蓝提那样,做不到和一塔的人一起,为保护另一些人去死。她只是一个小女人,没有西芙蓝提的坚定和执着;也没有西芙蓝提那平静地连自己一起计算,以少数人死以保住多数人的伟大。如果那时候的西芙蓝提是她,她肯定会在重要的时候犹豫起来。她会不舍得那些忠心耿耿的人留下来送死;她会不愿意就这样把漓送走;她会在最后不甘不愿地挣扎起来。
那个优雅高贵的人离她如此遥远。是的,漓以及塔里所有的人爱的,都只有她,西芙蓝提殿下……
少女跟着罗席夫人慢慢走上阁楼,心中不由涌上复杂而酸涩的滋味来。
羡慕她,嫉妒她,甚至还有一点点的讨厌她。但同时,在心底的最深处却又不得不倾慕她。
西芙蓝提,西芙蓝提,西芙蓝提,西芙蓝提……她恨不得把这个名字弄碎了,让她就这样变成自己。
城堡的阁楼,窗子是早已破碎了。在还没有上去之前,就有长风从上面横贯下来。
今天是十五日,满月之日。漓一整天都会呆在棺材里,以免受到影响产生嗜血的反应。
“差不多应该是这个时间吧。”罗席夫人走在她身前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其实每个月除了今天。这个时候,漓总是会在阁楼上的。西弗蓝提小姐的残念,会在每天的这个时候出现。”
走上塔顶的刹那,穆薇被震住了。
完全不同于从塔外看起来的荒凉,阁楼里装饰得富丽堂皇。描着藤蔓纹路的百叶窗开着,窗外,竟是没有落雨的阴天!
怎么可能?一直下了千百年的雨,竟然在这个时候停了么?
风从开着的窗子里空荡荡地吹进来,带着金色的绣花窗帘在空中飞舞。
一个穿着大红连衫长裙的女子,披散着乌黑的长长卷发,独自坐在离窗不远的桌前。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少女震惊地一步步地向着那个女子走了过去。
在看到那个女子正面的瞬间,宛若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她的脸霎时褪尽了血色。“西芙蓝提……”
女子仍然安静地坐在那里,她在写什么东西。神态安详而平静,偶尔抬头看一下前方,目光却仿佛穿透少女,落在很遥远的地方。对眼前的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然而和画像上有些不同,她太憔悴了。原本漂亮的嘴唇微微有些开裂,肤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大片糜烂的痕迹沿着她白玉一般的肌肤蔓延上来,腐坏了左侧的手腕、脖颈以及小半边脸颊。鲜红的衣裙衬得她苍白的脸有一种垂死的灰败气息。
然而即使这样,她依然给人一种难以掩盖的高贵、清圣的感觉。仿佛一朵濒临枯槁的白色玫瑰,在即将凋零之前,仍然冷傲地释放着最后的暗香。
少女心中一片空白,茫然地看着她,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走得近了,便可以看到,她正在写的东西,似乎是一封信。
写了几个字,西芙蓝提停下笔来,似乎在思索应该怎样继续。风拂起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她微微蹙着眉,神态有些忧郁,低低地叹息。
她望着窗外很远的地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的树丛见有一角白色的房子。“唉……如果有来生,一定不再做西芙蓝提……”西芙蓝提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不再说话。提起鹅毛笔,沾着墨水,继续在羊皮纸上写了下去。
羊皮纸上的字是清秀漂亮的花体字母文字,和英文似乎有一定的区别,少女却看懂了。
漓:
我很平安,只是很想念你。
我会在这里,为你下一场相思雨。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在这里。你就会看到这一场雨,日日夜夜,永不停息。
那封信是如此的简短,简短得仿佛只是一个口信。她停下笔,却慢慢地看了一遍,又仔细地再看了一遍。过了一会,她在信的右下角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就在‘西芙蓝提’四个字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窗外传来了细细的哗声。
少女难以置信地看向窗外,细密的雨延绵地下下来了。她震惊地回过头来,西芙蓝提低低叹息了一声,对着窗外的方向安详犹如赴死一般闭地上了眼睛。
四周的一切犹如雾气一般崩坏散去。刹那之后,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位于古塔最高层的阁楼破落而衰败,窗子破裂,丝绸腐朽。雕花的纹路早已褪色脱落。片刻前坐在桌前的西芙蓝提只剩白骨一具,在破碎的鲜红丝绸长裙之中,保持着生前的姿势,微微仰着头颅,一动不动地望着窗的方向。
只是刹那间,犹如斗转星移,千百年过去。
湿润的雨风从支离的窗子里长长地灌进来,吹起少女的衣角和短发;吹过已经腐朽破碎的绣花绫绸。鲜艳的红色长裙残存的衣料飞扬起来,柔和地拂过白骨头颅的面颊。
时光的夹缝将一切都带走,余下白骨一具,和千百年后已经平凡的自己,长久地对视着,僵持在那里。
刚才的那些……是残像,只是残像而已。
少女怔怔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碰到已经腐朽的窗棂,潮湿的雨雾从窗外清冷地飘进来,湿润了她的头发。她嘴唇微微颤抖着。“罗席夫人…我刚才看到的,是谁?”
“你刚刚看到的,是西芙蓝提。”
风从窗口灌入,沿着开启的门,带着细微的呼啸的声音从楼梯口沿着回廊一直地吹下去。漓手扶着布满锈迹的门柄,苍白着脸站在门口。风从他身边穿过,卷起白色的衣摆,吹起脸颊上凌乱的乌黑碎发,露出眼底压抑的悲伤神情。
时间仿佛要在这一刻凝定住。昔日曾经如此华丽而如今已经破碎残败的背景,还有已经化作白骨一具的西芙蓝提。
时隔千年,在她曾经死去的地方,她深爱过的人,和那个已经不再是她的自己,都回到了这里。
这是其实是一种幸福,仰或是一种难以瞑目的悲哀?
漓闭了一下眼睛,握在门把上的冰凉的手指缓缓地用力握紧。
西芙蓝提,西芙蓝提……你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么?
他看着刚刚看到了千百年前她写信的时候的场景的穆薇,心底却无端的觉得……这个场景太过残忍和可悲。
空气中的每一丝气息都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殆和压抑。
过了许久,穆薇摇了摇头,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罗席,茫然地回答:“是啊,西芙蓝提……她刚才明明在这里,那我又是谁?”
风越来越大,他依然站在门口,在大风中头发凌乱地飞扬起来。“那曾经是她的亡灵。现在,只有一丝的残念留在这里。
是了……写信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她遗愿未了,在死去的第二天回来,化作亡灵写下这封以爱为名的骗局,下了这一场延绵千年的雨。
“她消失以后。巨大的遗念依然留在了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写信时的场景。”
她定定地看着他,强烈的悲伤和痛苦突兀地从已经被遗忘的角落沸腾着翻涌了起来,穆薇困惑地看着视线模糊的眼前,颤抖着伸出手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的疼痛是如此鲜明清晰,仿佛要将她生生撕裂了,让她窒息死去。
剧烈心痛的感觉让她弯下腰去,脸色片刻间惨白如死。
不得不为的悲伤,无力救赎的无奈,不得不死的不甘……
破碎的画面纷纷扰扰地闪过。
镜子里面的她,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却有不断的泪水沿着高贵秀美的脸滑落下来。唇瓣微微开合,自语着。“死吧……只有这样才能解脱。”
为什么心里会有那么疼痛的感觉,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愿望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
跌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沿着少女迷茫无措的脸滑落了下来。“这不是我……”
“穆薇……你。”一片的混乱中,只有那熟悉的冰凉而温柔的手紧紧地拉着她。少女剧烈地在他怀中颤抖着,闭上了眼睛,被握住的手指和他一样冰冷。
“太痛了……”颤抖渐渐地平静下来,少女靠在他怀中,大大地睁着眼睛,仰脸看着他,眼泪从眼眶中一颗颗地掉落下来,目光没有丝毫焦距。“…这是西芙蓝提的残念么。”
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拭去她了脸颊上的泪水。漓看着少女熟悉的脸,神色却有些恍惚“你不用变成她,她不会再回来了……好好睡一觉,把这些事情都忘掉吧。”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手指静静地拂过她的眼前,手指拂过的瞬间,她微微侧过脸,睡了过去。
他将少女抱在怀中,神色复杂地看着不远处的遗骨,眼底有一丝悲伤和心痛的神色。
如此脆弱,只是西芙蓝提遗念中的痛苦,便已经无法承受……
罗西夫人站在他的身后。不远处,她依然平静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白色的骨骼在鲜红的衣料下带着一点点的冷漠的颜色。
风雨中有雨气细密地扑在他的脸颊上,千百年过去,故人不在,故居亦被时光剥去了颜色。却唯有窗外那无际阴淡的雨,和遗留下的感情一起,延绵了千百年,从来不曾改变。
似乎已经过了很久了……
少女睡在西芙蓝提的房间里,而漓站她身旁。
她静静地躺在柔软的白色大床上,秀发乌黑而柔顺,睡梦之中眉目是很温柔的样子,脸色仍然有些苍白。
那白皙的脖颈上,隐隐可以见到淡淡的青色经脉,极致纤细,仿佛轻轻触碰就会断掉,有一种分外脆弱惹人怜惜的感觉。
西芙蓝提是很少露出这样脆弱的姿态的,她总是很淡漠很努力地承担着一切,将自己纤细的一面隐藏起来,不愿让人看到。他其实很了解西芙蓝提——她喜欢易碎的脆弱的琉璃制品,喜欢大红色的服饰,喜欢性格温柔的人。在冷静得惊人的决断力背后,却有着一颗博爱、优柔、慈悲的心。正因为如此,她将一塔的人作为瘟疫的陪葬品以后才会痛苦到不愿意活下去。
太过了解她,才会这样地爱她。
那种爱是如此的深刻。难以被理性抑制,无法被时光消磨……
在长久的寂寞的时光里,只能一次一次地缅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一遍一遍地观看她的残念重复地回放写信时的场景。他常常以为一切都已经完了,但就在这个时候,她却以这种形式回到了他的身边。
即使已经不是原来的她,却有着相同的灵魂。
他慢慢地俯下身,冰冷的嘴唇就要触碰到少女柔软的唇瓣的时候,却停住了。过了一会,他轻轻地用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低低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少女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以前在西芙蓝提彻夜失眠的时候,他也为她这样催眠过,不过那时候,她仍然很快就会醒来。
漓慢慢走到窗边,漫不经心地往楼下看去,烟雨朦胧中的玫瑰花依然开得很好。那些花是西芙蓝提生前亲自种下的,在塔和外界隔离开以后,也就逃脱了时光的掌控,永远定格在了盛放的时节。
他怔怔地看着楼下,回想着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离开过塔一次。
那时候她还活着,他却还没有爱上她。
离开塔后他去了很多地方,却有一种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感觉。最后,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他又回到了原地。
那天,他就在那片玫瑰花丛旁的阴影中静静地坐着。
不知什么时候,三楼的西芙蓝提的房间里燃起了淡淡的烛光。过了一会,纤长的身影出现在了窗边。
她会出现在窗边他并不意外。那个看起来很坚强的殿下常常失眠,在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独自呆在窗边。
他在楼下看着她窗边的影子发呆,而她则安静地看着星辰黯淡的天空。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从楼上下来走到了他面前。
依稀还记得,那时的她大约没有换衣服就下来了,只穿着一件蕾丝边的睡裙,和平时一丝不苟的华丽着装截然不同,显得素净而清贵。天色已经渐渐亮了,她站在玫瑰花丛旁淡淡地看着他。“太阳就要出来了,你要一直呆在这里么?”
对吸血鬼来说,站在阳光下也就意味着死亡。“我不知道要不要离开。还没有想好。”他微微叹了口气,平静地回答。
西芙蓝提静静地看着他,玫瑰花上点点的露水在晨光中泛着一点点晶莹的光。有些清冷的风吹起她长长的黑色卷发。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低柔而清晰。“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就来塔里陪我吧,你是求死的人,我却觉得活着比什么都好。你留在我身边,也许有一天就可以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高贵神圣的西芙蓝提殿下……”他保持着坐在那里的姿势,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泛起一个带了些许嘲讽的笑容来。“你不觉得以你的身份来教一个血族活下去很可笑么?”
“我有我的理由。”西芙蓝提伸手把被吹起来的几缕发丝拂到耳后。那手指纤细柔美,中指上象征身份的玫瑰纹戒指在晨光中闪烁着清冷的光。她的声音平静低柔。“我原本应该在开棺的时候杀掉你,但看到你的时候,我迟疑了。”
他微微怔了一下。
长长的风贴地吹过来,玫瑰花摇曳着洒下几滴晶莹的露水。西芙蓝提浅浅叹了口气。“……我爱上你了,对你一见钟情。”玫瑰花幽幽的清香铺天盖地地弥漫过来。她的神色安静得几乎没有变化,纤长的眼睫下,眼底有一种潋艳的光芒。“我第一次爱上一个人,也许也会是最后一次……不想就这样结束。”
出于自己也无法言明的理由,在震惊过后,他留在了她身边,靠着她提供的自己的血活了下去,然后变得越来越了解她。
后来,她变成了他活下去的理由。再后来,便没有后来了……
雨下了下来,她死了。
窗边的高脚杯中盛着半杯红色液体,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他慢慢地拿起来,喝了一口,红酒中带着一点点的甜美的血的味道。
今天是满月,提前苏醒的他只能靠鲜血来压下嗜血的渴望。
只要每个月在红酒中加入一点点的血,只要不暴露在阳光下,只要不让桃木钉入心脏,他就可以永远的活下去。
在西芙蓝提死去以后,在所有的人类都死去以后……依然永远地活下去。保留着年轻时期的面容,躲避着阳光,永远地活在没有温度的腐朽气息里。
西芙蓝提是爱他的,她将他从暗无天日的棺材里救出来;她告诉了他温度是什么;她让他学会了什么是爱。在死后的第二天,她的亡灵还因为牵挂他不肯散去,留下一封五十年之约的骗局。
她是这样的深爱着他。但,却不愿为他活下来,作为吸血鬼活下来……
薄薄的烟雨中,他把没有温度的手贴在同样冰冷的玻璃上。看着玻璃上的溅伤一粒粒细小的水珠,再在汇聚之后成股地流下来。
门微微地响了一声,穿着黑丝长裙的美艳女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知道罗席夫人就在门口,却没有转过身。沉默了许久,身后终于传来罗席夫人低得有些压抑的声音。“你有办法的罢……你能够让西芙蓝提殿下回来的罢。”
背对着罗席夫人,他手中的高脚杯无声地微微晃了一下,红色的液体表面荡起浅浅的涟漪来。过了很久,就在罗席夫人已经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应了一声。“是的。”
他的声音语调很轻,却无端给人一种十分沉重的感觉。罗席夫人怔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那你为什么……难道你就真的能够把她当做西芙蓝提殿下么?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和西芙蓝提大人……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
背对着她,漓眼底黯淡的红色光芒一点点地漫了起来,带着一种痛苦而无力的意味。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处泛起淡淡的青白色。“你不明白。”
“你凭什么说我不明白?”罗席夫人冷冷笑道。“你又怎么可能知道我们被饲养者对主人的忠诚?一直以来我都怀念着西芙蓝提大人给我的温暖。我可以为主人生,为主人死。只要能让她回来,我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你呢?说这种话得你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漓低低垂下眼望着远处风雨中依然绽放的玫瑰,声音暗哑低沉。“你不明白……平凡、简单、没有责任和束缚、可以被别人保护而不是拼尽一切地去保护别人——这,是西芙蓝提的愿望。”啪地一声脆响,玻璃杯在他手中爆裂开来。玻璃的碎片扎入手心,鲜血沿着指缝一滴滴地地落下来。他低着头看着窗外。“她变成现在这样不是偶然。我能够做的,只有尽量让她觉得快乐……”
他的声音低缓而柔和,却恍惚有一种沉重到难以负载的感觉。“不,你这是谬论。”看着他满手的鲜血,罗席后退了一步,神情中隐隐透出些许失措来。“西芙殿下必须回来,……我不相信你的话,不相信!她不会忍心放下我们不管,我怀念了她近一千年!她不会……”
漓沉默着没有再说话,手指慢慢蜷起来,暗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慢慢地留下来。他望着千年来景色从来没有变过的窗外,雨幕中恍惚却浮现出那时看到西芙蓝提尸骨的情形来。那时候,只是一眼,他便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是怎么想的?
喔,是的。那时候在脑子里面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西芙蓝提太不了解自己了……
哈,那时候一片空白的脑子里面竟只有这唯一的一个想法——他看着她洁白干净的遗骨,想哭,想大笑,想告诉她,她误会自己了,自己绝对不会逼迫她活下来的!
为什么不信他?一直以来,他又不曾拂逆过她。
她想做什么,他从来都不曾反对过。只要能呆在她身边,只要能看着她做自己想做的事,什么都无所谓……
即使她要离开他,想要去死。只要是她的愿望,他…都不会阻碍的。
她真的很不了解他……
西芙蓝提,西芙蓝提,一直都是你独裁地做着决定……你是一个多么残忍的人啊。
罗席看着窗前沉默不语的漓,暗红的血滴落下来,在地上集成小小一洼,慢慢地参透到地缝中。罗席夫人慢慢地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我要去找让西芙蓝提殿下回来的办法……你不明白西芙蓝提对于我们这些宠物的意义。无论有没有你的帮助,我都要让西芙蓝提回来。”
暗淡的烛光中,漓在窗边回过头看着她。他的神色在跳动的光线和窗外的天光下暧昧不清。眼底却似乎有一种激越急促的东西闪烁着妖鬼一般的光芒。过了很久,他冷淡地笑了——少有地带着血族的特质,那个笑容中有着奇特的妖异和几近诡异的鲜明色彩。“好,如果你能让西弗蓝提回来,我不会阻碍你。”
少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
从塔里看不到太阳,只有那延绵不断的雨,无边无际地遍布在窗外。
柔软的丝被散发着淡淡的安神的香气。昏迷前的痛苦已经完全消散,余下的只有一种空洞的近乎虚无的感觉。
漓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遥远的未知名的一点。破碎的玻璃散落在他的脚边,在暗淡的烛光里闪烁着清冷的光。
她没有叫他,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却微微有些恍惚。
有那样悲伤绝望的遗念,他爱的那个人生前想必也并不幸福罢。
风长长地吹入窗里,这里是塔内少有的没有封死窗帘的房间。在细密的雨声中,这一刻却似乎显得异常宁静。
那个时候……他便是和现在一样站在窗前望着塔外的自己吧。
“你醒了。”回过神来,漓转身看到少女清澈的眼睛。他慢慢走到床边,伸手覆上她的额头。“还好么?”
漓的手指冰凉却总是很温柔“还好。”感觉他的手要放开,少女按住了他的手。“漓。”她轻轻地唤着这个那时候她取下的名字。温热的手指放在他冰冷的手上。“你很爱西芙蓝提么?”
漓的神色很平静,眼底却似乎有一种和神色不同的光芒在闪烁。“嗯。”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她。”她的手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转过目光看着他,声音清淡柔和。“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机器一样,让人觉得没有感情。我一直以为她很幸运。但今天才知道,她活着的时候大概也不是很开心…漓,其实我愿意变成她的——虽然我也会奢望你能爱上现在的我。”她松开他的手,轻轻地触碰上他苍白冰冷的脸颊。“但我知道那不可能……那时候发生了什么,我已经一点也记不到了。但我却记得我爱你,西芙蓝提的爱情执着地保留了下来。所以对我来说变成她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你会过得更开心…”
漓在她的床边席地坐了下来,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他似乎在想什么其他的事情,动作特别慢。在这种安静的雨声中,这种姿态,仿佛要给人一种宣誓一般的错觉。“穆薇,那天说愿意变成吸血鬼留在这里。你是认真的么?”
少女微微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的愤然和受伤的情绪。“你不相信我么?”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她,绝对不会答应这样的事情。”他看着她的眼睛,微微苦笑起来。“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我,你愿意为我做很多的事,但在我看来,你却只是一个孩子。”
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变成西芙蓝提这样的话,请不要再说了。我没有想过让你变成她。”漓低低叹口气,神色温柔而悲哀。“忘记以前的事也是一种解脱。无论多么强大,她始终还是人类,会有软弱的时候……穆薇,按照她的愿望,我会照顾你。你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少女怔了片刻,摇了摇头、苍白着脸定定地看着他。“我不要。我喜欢你,我不想要你把我当做孩子照顾,你这样做。我……”她微微哽咽了,眼底有清亮的泪水泛着淡淡的光芒。
仿佛不忍看到她的眼泪,漓把手掩在她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那你就努力让我爱上你吧。你会有很多的时间的…直到你死前,我都会陪伴着你。”
温凉的泪水沿着他手心的缝隙流淌下来,少女的声音细微而执着,带着因为微弱的哭泣而引起的颤音。“我会成熟起来的。我会对你很好很好……我会变得很坚强,我不会让你难过失望,我会努力比西芙蓝提做得更好……”
“好。”漓的手依然盖在她的眼睛上,用一种几不可闻的低低的声音缓缓地说道。“如果你做到了,我就爱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