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时塔》秋盏

4、疫 偶

　　偶尔她也会住在塔里。

　　塔里除了漓和罗席夫人外还有其它很多仍然活着的‘生物’。不知道是不是该用活着形容。那些人并不是人类，却又不像一楼每夜苏醒的骷髅那样需要靠他人的力量维持活动——比如塔顶的蝙蝠，五楼的雪狼。不过这些她并没有亲眼见过，罗席夫人告诉她，西弗蓝提在生前的时候养了很多各样的宠物，在她死后，由于塔一直被阴雨的力量覆盖，那些宠物逃离了时间的抹杀，都活了下来，千年时光过去，它们仍然在这里。

　　她渐渐了解了很多以前的事情——对于过去，漓和罗席夫人都没有隐瞒她的意思。

　　似乎西弗蓝提是皇室出生，血统纯正高贵。年幼时发现她有着祈雨、唤风的能力，被认为是神迹，于是送到这座古塔中和外界隔离，以免她纯正的力量被污染。

　　在那个时代，神官的权利可以超越一切。

　　她说的话，下的命令，没有任何人敢怀疑和反驳。她提出的建议，一次又一次地避免了灾难和战争的发生。在人们眼中，她成了神明一般的角色。成年后，她却并不愿意从塔中搬出去。她独自奢侈地生活在这个华丽却像囚笼一样的塔里，不停地有人来拜访求见她，送上各种珍奇的礼物。对那些贵族们来说，如果能得到她的亲自接见，那将是无比值得炫耀的荣耀。

　　她必须做的两件事情，就是在干旱的时候祈雨以及洪涝的时候祈求雨停。

　　时间越久，她就越觉得厌倦。于是，她养了很多奇怪的宠物，甚至有蝙蝠和蜘蛛。

　　在某天清晨，她忽然下命，将古塔中原本就存在的地下封印挖开。她似乎一直都知道，那深埋在底下的东西是什么。但却似乎犹豫了很久，才做出这个决定。

　　封印解开后，挖开大约四米的深度，挖出了一具黑色的华丽的用银钉封死的棺材。

　　她命人把四楼清空，把棺材抬过去。然后开始长时间地在休息以外的时间和棺材作伴，独自地呆在那里。她吩咐所有人都不许进入，只有她的宠物会偶尔进去探视。

　　直到某一日祭师登门前来拜访，关于棺材的秘密这才公布于众。

　　高贵神圣的西芙蓝提大人，从地底的封印里救出了一个吸血鬼，并从那以后每天和他厮混在一起。

　　所有人都震惊了。

　　西芙蓝提却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显得相当平静。在教皇要求她立刻把那个吸血鬼用桃木钉死时，她冷淡地回答说，除非自己被当做巫女烧死，否者谁也别想打那个吸血鬼的主意。

　　对她忠诚的人依然很多，也有一些贵族把关于吸血鬼的故事当做留言，丝毫不相信这会动摇西芙蓝提的地位。

　　大家依然争着前来求见，争着在每月的第一个礼拜日前来塔里参加西芙蓝提举办的晚会。

　　在二月的晚会上，西芙蓝提的身边多了一个脸色苍白，却俊美高贵的舞伴。在结束时，她当众宣布，自己已经和其他神职人员发生了严重分歧，为了大家的安全，舞会从此不再举行。

　　整个二月，已经可以严重地感受到弥漫在空气中的矛盾的硝烟味。然而三月的的第一个礼拜日，却仍有不少的贵族前来，以表示自己绝对的忠诚。

　　西弗蓝提苍白而沉默地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些人陆续到来。在晚会的钟声敲响之时，大队的人马带着武器包围了古塔。

　　她平静地望着楼下的士兵，冷冷预言，大规模的瘟疫即将爆发，倘若他们此时闯入，将再也没有破解之机。

　　即使犯了大罪，西芙蓝提仍然是西芙蓝提——对于普通的一直只听到她的传说士兵来说，她仍然是所有人都无法质疑的，神一般的存在。

　　要攻入的士兵就这样止在了塔下。

　　“没有办法了。”在塔被围困之时，西芙蓝提疲惫而无奈地对着那些宾客们说。“我知道教皇会下什么样的命令，你们真不该来，如果士兵攻入，他会杀掉除我以外的所有人……我可能，没法救你们了。”

　　“我们在这种时候来到这里，正是因为已经做好了为您而死的准备。”前来的宾客们这样回答。

　　两天之后，瘟疫正如预言在不远的地方出现。

　　瘟疫在那个时代，只要出现基本就是一场难以再避免的浩劫。

　　西弗蓝提却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让楼下的士兵传话，要见教皇一面。

　　秘密的商谈很快达成了结果。

　　吸血鬼被西芙蓝提送到了离城堡不远的一个小屋中。然后，那个小屋由她亲自设下了结界。

　　随即，教皇下了命令，所有人在家做好消毒措施，禁止聚会，出游，一旦发现，立刻严惩。而出现瘟疫特征的人，立刻焚毁房屋，全家由西芙蓝提居住的塔收容。

　　所有的人都似乎看到了希望。大量感染者和其家属前往了塔中。

　　半个多月以后，瘟疫绝迹。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所有进入过塔的人，从此都再也没有出来。

　　西芙蓝提再一次成了所有人的神。

　　然而就在这时，塔和被下了结界的小屋之间忽然下起了雨来。

　　那场雨纷纷绵绵，至下起来起就再也没有停过。

　　塔的大门被关上了，任何人都打不开。西芙蓝提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以后的灾年，还常常有大量的人前来塔下祈祷。传说中，有人说她还在塔里、有人说她已经死了、有人说她是神灵下凡来救瘟疫的人，现在已经回去。

　　“那时候，西弗蓝提大人确实已经死去了。她死在那场雨下下来的前一天，死因是瘟疫。她的一生只有二十三年不到，却活得骄傲而传奇。”罗席夫人讲起那一段故事的时候，眼底有怀念和追忆的色彩。“我再也没有见过像她那样耀眼的人类。”

　　她轻轻地叹息道：“西芙蓝提大人说，她的生命本来就只应该到二十三岁。因为瘟疫会在这一年出现，她注定为了拯救全城的人而死。”

　　“那个时代，人们对付已经感染瘟疫的人就想对付害虫一样。蓝提小姐说过，瘟疫蔓延的大部分原因都是感染者怕被杀死而隐瞒，他们隐瞒病情和其他人接触，于是其他人也被感染。西芙蓝提殿下将所有的感染瘟疫的人，集中到了塔里。失去了感染源，病情自然就消除了。”

　　“不过塔里所有的人都很快被感染了，那些发誓要像小姐效忠的人都很坚强。他们坚持着要将西芙蓝提殿下独自送到最高层，让她离开传染，以活下去。但他们不知道，其实那时候西弗蓝提大人不仅已经被感染，而且已经病重了。只是因为她是所有人的支柱，所以才必须装作健康的样子，不能倒下。”罗席回忆起西芙蓝提临死的那段时间，眼底微微泛起许些泪光。“从她预言瘟疫会出现的时候，她就预料到了结果。她需要那些宾客来帮她维持次序，以免垂死的人们暴乱。倘若她不将那些人集中到塔里，那么死去的不会只是一个塔的人，而会是全城。她知道自己将会死去，于是故意把漓送走，西芙蓝提大人不愿变成吸血鬼，她知道，如果漓看到她就要死了，肯定会为了救她而把她变成同类。”

　　“一直以来西芙蓝提殿下都活得骄傲，哪怕死她也不会失去尊严。得了瘟疫以后，全身会快速开始腐烂，她不愿被人看到那样的尸骨，于是在塔顶，下令自己喂养的蝙蝠，在死后将自己啄食干净……”窗外的雨依然延绵地下着，罗席目光悲伤“漓一直都以为她活着，五十年后他匆匆地赶回来，却只看到了西芙蓝提殿下的干净的白骨。”

　　穆薇想起进塔时看到的在塔顶楼阁上盘旋的蝙蝠，微微怔了一下。“西芙蓝提的尸骨在阁楼么？”

　　罗席夫人省视了她片刻，淡淡地笑了，眼底却似乎有些悲伤。“您想去看到西芙蓝提的尸骨么？还有——她生前的样子。”